獨家專訪王少勇牧師:從聖壇到壽司料理台前,他說想要停一停

採訪:胡清心

2019年反修例運動期間,身為「逆權牧師」之一的王少勇牧師,一直活躍在街頭,不僅與年輕人同在、同行,更擋在警民之間、唱聖詩、救火,擔當和平之子的角色,卻也因此不得不遠走他鄉。四年來,從台灣輾轉到英國,期間顛沛流離無數,置身異鄉,身不由己,更遭遇不幸與變故,體驗人情世故的辛酸,其中冷暖,只能自知。

離開香港之後,王少勇鮮於媒體談論自己的生活現狀與所思所想。本次獨家專訪中,他回溯從決定離開香港以來的心路歷程,談淡水香港教會的始終,四年間對信仰和人生的反思,以及曾置身去留之爭漩渦中的他,如今如何看待那段過去。

(圖:王少勇)

遠走台灣到英倫,仍有許多問題未找到答案

胡清心(下稱 胡):首先能否分享一下,你離港這四年來的經歷?是如何從台灣輾轉來到英國?

王少勇(下稱 王):我應該是2020年7月12日那天走的,為甚麼會走?現在回想,當時收到不同信息,雖然不知道他們是甚麼背景、身分真假、消息來源,但總之有「中間人」告訴我,中聯辦視我為整個運動中香港教會的搞手之一,不多久大公報也有文章(點我的名字)。原本我們打算2020年底離開香港,但7月8日的大公報又一次不僅點了我名,還寫了我的教會和我在做甚麼,自然教會領袖都很擔心。差不多也是在那時候,台灣有關人士直接打電話給我,「王牧師我們建議你快點過來。」因為當時我覺得我們這些在教會服事的,並不是搞政治的,因此收到這些信息後會擔心,所以教會信徒、領袖勸喻也好,我自己決定也好,最終比想像中早很多就離開香港了。

來到台灣之後也有不少困難,頗為顛沛。我原本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濟南教會,幫助他們創辦香港人的崇拜。這個崇拜隸屬於濟南教會,我個人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我覺得到別人地方應該和本地教會合作,因為移民在一個地方落腳,長遠來說我們應該融入,所以一開始我很樂意合作,但慢慢困難就出現了。起初半年這個群體發展很好,但我逐漸體會到台灣教會仍是華人教會,甚至一些強調台灣民族自主的教會,仍然維持濃厚的華人習性,所以我和王礽福以及洪木(洪國謙牧師)就決定自己開一間教會(淡水香港教會)。 

淡水香港教會剛開始很好,但過了一年多之後,發生很多事,我甚至懷疑是否因為教會旗幟太鮮明,中共要派人進來搞事都很容易。而我們都沒有防人的經驗,純粹一片赤子之心。因此有一兩個人進入教會逐個打擊,搞了一些事情,涉及我和洪木,不外乎錢銀問題。我們清楚自己沒有做過這些事,但對教會產生了影響。

另一個使我決定離開台灣的因素,是慢慢見到不同途徑移民台灣的朋友,都無法在台灣定居。蔡英文在台上說撐香港,撈到很多選票,但這不單騙了香港人,也騙了全世界。當時很多香港人都想找香港KOL幫手解決身分問題,但那些KOL可能自己本身也沒有台灣身分,也有自身考慮,並沒有幫他們做甚麼。而我和台灣官方有一些聯繫,覺得可以做一些事情,就開始幫助無論是否返教會的香港人,做一些類似陳情的工作。而從事這些工作多了,我發現台灣公務機構也很有華人性情。我逐漸發現,台灣某些部門和我的關係,不再像最初那麼好,甚至轉變成針對和不信任。而我也發現Facebook上有我不認識的台灣人留言攻擊我,他們的顏色不是粉紅,而是另一種顏色。由這件事開始,我太太覺得,我們既拿不到身分,身邊熟悉的弟兄姊妹開始陸續離開,似乎台灣並不是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於是決定透過BNO簽證前往英國。因此2022年末申請,12月就來到英國。

胡:來到英國之後,既然以前的弟兄姊妹也在這裡,有沒有考慮過重拾牧會或者開一間新的教會?

王:坦白講,這裡不少以前淡水香港教會的弟兄姊妹,一知道我過來,就叫我開淡水香港教會英國分堂;在英國也有華人教會和香港教會接觸我,希望我牧會;甚至有即將退休的牧者希望把教會交接給我。但無論是來自教會的邀請,還是叫我自己開教會,我從來沒動搖過,一分鐘都不用考慮就婉拒了。原因之一,是在台灣教會裡面的經歷,尤其是淡水香港教會,這間自己建立很有感情的教會,發生的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令我想停一停。其次,(19年)整個運動令我思考,究竟教會應該是怎樣的?作為一個全職牧者,在這個年代還可以做點甚麼?我覺得很多東西沒有想清楚。

我是基要派教會出身,福音派神學院畢業,如今我已經不是基要派,甚至福音派也漸漸不是了,我不想被某個派別綑綁。不僅我要想清楚自己是怎樣的牧者,弟兄姊妹自己也要清楚,牧者是怎樣的,以免以後出現現實與期望的落差。而很多東西,甚至一些很簡單的東西,比如上主如何聽祈禱,在一個現實裡面如何聽祈禱,面對過去的種種衝擊,我覺得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找到答案。如果我自己還有很多問題無法解答,就棘下棘下做牧者不太好,所以就想停一停。

胡:其實教會說到牧職,往往說牧職是一生的召命,而非職業,就算沒有在事奉仍是一個牧師。那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牧師的身分?你有沒有想過,在未來的日子你的生活會是怎樣的?

王:我一定不會推翻我以前的蒙召,或者受按立的時候,上主給我的呼召,我現今的經驗不會推翻過去。我現在仍認為,牧師是上主給我的一生的身分。但我有這個身分,是否代表就要受聘或義務擔任一間堂會的牧師呢?並不是如此,雖然我現在是一個全職廚師,但我帶著這個身分,仍然在許多教會講道、施洗、施聖餐。而來到英國之後,我更做了在香港沒怎麼做過的事,就是和很多這裡的年輕傳道人傾偈,扶他們一把。很多香港人來到這裡建立教會,但他們在香港沒甚麼牧會經驗,有的只牧會過兩三年,或者是教會學校的宗教主任。透過講道事奉,我慢慢認識這些牧者,我發現他們如果繼續帶領移民教會,可能會有很多麻煩。因為移民教會很複雜,就算我有二十年牧會經驗都是如此。因此我對他們很上心,每次講完道,就找教會的傳道人飲茶、傾電話。甚至有教會發生紛爭,也會找我調停,但我都會婉拒,因為台灣的經歷還是讓我怕怕的,不想太快牽涉人事糾紛。

(圖:王少勇)

沒有年輕人作為催化劑,香港教會還能繼續轉化嗎?

胡:似乎在19年運動之後,教會中,尤其是年輕人都對一直接受的福音派教導開始產生質疑,甚至覺得這些過去一直以來信奉的教導無力解決他們當下的困惑。

王:講真,福音派是歷史洪流裡面的時代產物,我比較多觀察的是香港和台灣的教會,也是我的親身經歷,或許是華人特性和福音派思想結合,形成一種特別膚淺的信仰形式。比如在這裡,不少弟兄姊妹常問我的一個問題是,甚麼是神的心意?香港基督徒特別喜歡問這個問題。但我覺得他們的問法和期望,在聖經中完全找不到,反而讓我感覺很像異教,類似香港和台灣的民間信仰。其實他們要神的旨意來做甚麼?就是想走一條捷徑:我想要結婚,我大學畢業後要做甚麼,這些很重要所以我要尋求神的旨意,但聖經中並沒有這些東西。聖經中所說的,是我們用自己的腦袋,根據聖經建立對的價值觀,然後做自己的決定,最重要的一部份是,我會為自己做的決定負責。為何很多基督徒現在出現信仰危機?就是他們覺得,我明明尋求了神的心意,但為甚麼現在「炒飛機」?其實從一開始就錯了。

胡:所以也有人覺得,19年之後香港教會面臨的多重衝擊,也可說是一個契機,可以全面反省一直以來習慣的信仰思考,轉化出新的神學。你認為這種轉機可能出現嗎?

王:對於這件事,我完全悲觀。我覺得運動是一個契機,將弟兄姊妹拉到現實世界看看是怎樣,搖醒他們知道聖經真正講的是甚麼,慢慢走出(習慣)。但是,我覺得那些舊的東西箍得太緊,要給多點力氣才能拉出來。所以我覺得教牧應該做多一點事情,尤其是香港那些很喜歡做KOL的人。但是我覺得香港已經錯過了這個時機,甚至更縮回到(以前的狀態)。我有在香港的朋友仍舊在大型教會,運作依舊照常。英國這裡我去過不少教會,有些牧者的講道我真的「頂唔住」。我不知道是否因為弟兄姊妹來到英國,換了一個比較安舒的生活環境,又回到過去的信仰思考模式。可能是英國教會的牧師沒有經歷過香港發生的事,講的都是以前的東西;而香港的現實是很多東西不能講,如果講苦難神學,教牧自己都做不到這個屬靈轉變(spiritual transformation),我只能概括講,外面那麼困難,講的內容就更加向內一點,將信仰再收返埋一點,回到只是和上主的關係上。

在英國我曾經去過一間大型的華人教會,因為香港移民潮的關係,發展很快,自然這位牧者一定覺得自己的教會很成功;而有另一間小的、新開的香港人教會,他們的牧者和我很談得來。有次他們的牧者講起,大教會的牧者和他們吃飯時,席間教了他們很多東西,你們要這樣這樣,有沒有計過數,根據信徒的人數應該收到多少奉獻,預計幾時請多一個傳道,然後數這樣計,就可以增長,購買堂址,計畫植堂。我聽了想嘔。就是將香港那套做生意的思維搬過來。我曾親耳聽過有牧者在講壇上說,移民是新的開始,我們有甚麼使命?還是傳福音啦,穩定聚會啦,上裝備課程,奉獻。這就是你的使命。幾百人坐在下面,很多人點頭。我真的覺得這很糟糕。

胡:其實無論是移民潮,還是19年後香港公民社會的不作為和自我審查,以及瀰漫的失敗主義和投降主義,與19年街頭上的澎湃激情截然不同,使得有些人對香港人感到很失望。甚至認為香港人骨子裡就是「惜身」、「走精面」、「世界仔」,更覺得這可能是香港人的「劣根性」,你會怎麼看?

王:我不敢這麼講,因為這樣也是在講我自己。但我不會否認,比起19年時的香港人,還是你所講的之後很多人走了等等,究竟哪一個更出奇?我作為一個70後正宗香港仔,我覺得19年才是出奇的。19年時突然之間,天時地利人和,很多東西加起來、爆出來,而中間一個很重要的催化劑,其實是後生仔。而我們這群人,甚至60後、80後,其實湯底並不是他們這樣的。這群十幾歲的人衝出來,甚至付出很多代價,是因為他們還沒有被我們這群人污染得那麼厲害。而他們那群人,死的死,坐監的坐監,現在已經退下來了,所以我們又見到正常的香港人,是因為那個催化劑不在那裡了。我會覺得分別在這裡,在香港生活那麼多年,我想19年對香港來說才是特殊的。

重構「職場神學」,從理解「汗流滿面才得糊口」開始

胡:最近香港教會又刮起一陣職場神學的風潮,而分享的內容依舊與過去幾十年所講的大同小異,都是從中產、管理層或者老闆的角度,講職場上的召命等等。但這套職場神學也有人質疑是否真行得通,因為職場上的大多數人都不是精英階層。或許以往在香港,牧師這份工作雖然人工不一定高,但還算是體面、受人尊敬的。如今在英國從事基層工作,對於職場神學,你會不會有不同的看法?

王:我以前在香港就不太留意職場神學,坦白講,我對此不是很有好感,因為那時我已經留意到,教會也是一個職場,我在世俗的職場沒做過多少年,但我覺得經驗很重要。不知為何,香港教會搞職場神學聚會,請的永遠是司徒永富、老闆、甚麼前副總監、金融投資公司地區總裁這群人,但我們面對的職場不是這些人,藍領基層的人永遠比金字塔頂的人多。

我自己在教會以外工作經驗很少,其實我暑期工有做過藍領、地盤和製衣廠,也做過舊式甜品廠,已經很辛苦了。但那時我知道自己以後會讀大學、做白領,這些辛苦不是永遠的,所以沒甚麼。

現在我在英國,上一份工在諾定咸做了半年藥廠包裝員,一天要站十二個小時。而介紹我的那位弟兄返工要輪更就更慘,根本想不到理論上很保護勞工的國家會有這種輪班制度。他每天返工12小時,放工12小時,連續四天,再休息幾天。更要命的是,這一更是早更,下一更是晚更。如果一直返早更或者晚更,就算返工時間長都還好,但如果你要轉更,其實休息日只能用來調整作息,對身體也不好。返工辛苦之餘,我們大多入廠都不是做長工,這樣就沒有工會保護,英國很文明的勞工法就不能保障到你。比如我離開藥廠就是個悲劇,某一個星期五,上司還在給我做培訓,下星期可以嘗試些新的工作,但當晚就收到電話,說不好意思,我們的生產線要裁員,下星期你不用返工,有空到儲物櫃拿回自己的東西,連道別都沒有。

有一個弟兄在服裝網購公司工作,負責執衫,要追數,一小時不知要執多少件才合格。他有一次突然問我,其實我這樣的人生、這樣的工作有甚麼意義?其實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我把我想到的告訴他,我們的意義就是掙錢,掙錢是我們全部的意義。雖然我們總說做甚麼工作都好,因為我們是大地的管家,無論你在多麼小的工作崗位,都有你管理的一份,可以發揮自己的召命。但坦白講,管甚麼家呢?如果沒有我,整個生產線和世界都沒有分別,別人可能要忙多小小,但還是能運作到,所以你不要告訴我很有貢獻,我連貢獻都沒有。我要認定這個,不然是矇騙自己。還有一個現實是,從創世到現在,雖然墮落後上帝都有吩咐過人做管家,但人從來沒有實現過這樣東西。我現在愈來愈現實,會更現實地看創造論到底有哪些適用於人類的處境,那就是犯罪之後,上帝對人的詛咒,必須汗流浹背才能糊口。如果基督徒的眼光,能將這種已經被詛咒的現實,稍微因為信仰或基督的緣故,轉化變成祝福,是的,我汗流浹背,但我還可以糊口,不然連糊口都沒有了。我們做不了管家,唯一可以仍然做的,是當我們發現我們連社會上的一粒螺絲釘都不是,螺絲釘扭走機器會停運,但我們不在,世界和工廠仍繼續運作,我唯一的意義,就是掙錢可以養活自己的家。我把這些跟弟兄分享,他聽完就哭了。他說很多人跟我傾,但我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入我心的講法,可以令我支撐下去、繼續做下去,我掙錢,能供應自己和老婆的生活、租屋就已經足夠了。

我寧願回到最普世的人的現實,不講召命這麼屬靈的東西,這是最現實的人的現實。我們承認、接納,就足夠神聖了。

正如我在Facebook所寫的,我做壽司這份工作,肉身的痛苦是增加了的,因為做到背脊很痛。原本我是從小到大很容易睡得好的人,但現在每晚都會醒,就是因為背痛。另外我現在的兩位經理是馬來西亞華人,老闆是香港人,真的很進取和吹毛求疵。在Facebook帖中提過,評估時他們對我的表現失望,因此要再做多幾次評估,要看我是否知道怎麼做,並且能準時完成,其實壓力很大。

我原本來到這裡的人生志向,是想找一份不用腦的工作,用了那麼多年腦,想休息幾年。但(在壽司店)要記住幾百種不同壽司的味道,如何拼出另一種味道的壽司,做不同的拼盤等等很多款式(都不容易)。慢慢我覺得,所謂做藍領的人,其實對手很厲害,但是他們厲害的方式,和我們讀過書的人方式不同。就算不是粗重活,而是想事情的靈活程度,是我們混在書房裡的人做不到的,會think out of the box,我每次看到都會讚嘆。我同事是一個廿一歲的鬼妹,我一直說,「She is my mentor」,這是真話,我從她身上學到很多,完全不是在書本、學校可以學到的東西。

胡:確實,香港教會一直以來都是超級中產的,基本上就是一個中產俱樂部,主導了香港教會的價值觀和主流敘事。雖然香港有很多基層教會,但並沒有他們的聲音。而現在香港大量中產移民、失業率升高、經濟不景氣,你認為教會有沒有可能迎來一個契機,發展一種更貼地的神學?

王:現在絕對是一個契機。以前那群中產在這裡,永遠阻頭阻勢,很多人不願意退下來,未必是出於邪惡(的目的),而是不放心教會,覺得我是保護他們,慢慢照看著他們,好像是很良好的意願。但現在就好像上一批移民潮一樣,堂主任走了,下面的人只好硬上。但你永遠要知道,這是需要有人帶動的,這些變化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基層也不會無緣無故走入教會。如果要做一些神學思考,甚至是顛覆性的思考,好坦白講,這不是基層可以做的,他們可以帶來一些動力,但究竟誰可以做思想的功夫和政策上的改變呢?

其實我在以前牧養的堂會二十多年,堂會有中產,也有基層的人。大約零幾年,我上一任的堂主任想邀請我們服務的新移民和貧窮戶做堂委,但最終因為他們的自信心還不夠,而並非其他人不接納,才沒有實行。我們教會是有很中產,甚至做老闆的,但也可以和很基層的人同組,並且有很好的感情和關係。我現在也聽到一些傳道人離開自己原本牧養的教會,就是想做這樣的工作。

回憶去留之爭    王少勇:很多東西想不明白

胡:說到過去,不得不提及2021年的移民之爭。不僅是香港社會,在教會內,關於去或留都發生了很大爭議,留下非常大的撕裂,至今仍未彌合,甚至有分道揚鑣之感。而你當時正身處於教會界去留之爭的漩渦正中心,事隔多年,如今回想,你會怎樣看那件事?你的感受是怎樣的呢?

王:我很多東西想不明白,為甚麼他們會這樣,在運動時大家明明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最重要的是,當初我為甚麼會走,我考慮了甚麼,我沒有和所有人說,甚至在自己牧養的堂會也只與同工和領袖分享,但我有跟他們說,包括後來有份罵我的。那些人明明知道我走的原因,甚至在我離開之前幾日還特意來找我,說很難過、很擔心我,不捨到流淚;但待我們走了,又要公開寫文章叫我們收聲,說我們這些已離開香港的人,沒有權再講香港的事!真令我懷疑他們是不是精神分裂?還有一些原本很尊敬又有私交的屬靈長輩,在絲毫沒有關心我們的情況下竟然罵得更難聽,說我們放棄使命,又倒過來說我罵得他很兇。而這些事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彼此關係原本好好的,走的時候又擔心、祝福,突然就翻臉。

當然在這幾年,我可以主動追問他們,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們走是否令他們很不開心?我們中間也有和事佬很有心做facilitator,覺得彼此不要留遺憾。但是,當他問過當事人,當事人卻表示從來沒罵過我們,我就覺得沒有意思,反正要真的和好也不能靠單方面。

但說真的,這件事各方的人,仍然有很多很好的人,理解為何我們有這樣的決定。就算有些不理解,也尊重我們,亦都明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大家處境不同,考量也不同。而隨著時間過去,這些事好像也不是那麼兩極,大家分開了,有的依舊支持,有的反面,也有的漸行漸遠。

胡:去留之爭其實牽涉到的下一個話題,就是如今在海外港人中很熱門的、關於香港人共同體的研究。但愈是研究,似乎愈需要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難以定義何謂香港人這個論述,香港人這個概念是碎片化的,無論留港還是離港的人群都是如此,已經分散到很多不同的小圈子中。其實你覺得有沒有一個香港人的身分認同呢?

王:我自己覺得這個(身分認同)真的很難,透過講道之後弟兄姊妹的反應就知道,大家想過不同的生活。比如721五週年那天是星期日,但我那天的講道並沒有提及721,崇拜結束之後就有弟兄姊妹表達不滿,王牧師我以為你會講的;有些就甚麼反應也沒有。這些都是弟兄姊妹的取態,有些覺得我在英國開始新的生活,有些覺得不能忘記。

就算不提香港,在英國的大家取態看法很不同。甚麼是香港人呢?我自然會想到猶太人的流散,猶太人流散那麼多年,用來維繫身分的東西,一個是安息日,第二個是他們的割禮。但人們可能會問,在歷史的長河中他們是如何調和出這兩樣東西出來的呢?這需要很長的時間,以前可能也有很多爭論,但最終這兩樣比較是共同遵守的,至少到耶穌時代已經是這樣。但是,我們的歷史太短,這是需要時間的。而我們又沒有猶太人那麼共同的信仰和經書,很難找到一些這樣的東西。難道出來唱羅文的《獅子山下》?或者拿把黃傘?這究竟代表甚麼意思?這些是一些象徵,但如果我們要凝聚到人,一定是很內在、去到神學這樣的東西,但我們沒有。所以我絕對認同,碎片化是很嚴重。

胡:在訪問的最後,我想問的是,在過去這幾年,你的人生有很多顛簸和變故,在遭遇的那麼多事情裡面,哪一件是令你最受傷,甚至令你懷疑整個信仰體系的呢?

王:(沉吟許久)其實最受傷是在台灣。因為對於我來說,信仰和信仰群體是分不開的,意思是只要一個人信主,無論是我或者其他人,都是在重塑某一個群體。我講的不是聖徒相通的無形教會,而是一個實在、有形的群體。聖經中很多發生的一個人的神蹟,並非一個人在山洞中可以完成的,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纏磨和磨鬥。

我在台灣前後經歷過兩間教會。第一間我只是創建崇拜,並沒有創建群體。而原本創建這個群體的人礙於當時台灣情勢,在教會中不斷提醒大家要互相小心,比如不能用真名,不可以拍照等等,這些我能理解。但崇拜中有類似糾察的人走來走去,看有沒有人錄影,但糾察自己又不參與崇拜(就難以理解)。所以當我們成立淡水香港教會的時候,我和洪木就強調,教會不應該是這樣。你可以說我們很天真,但是我們覺得教會的本質之一就是弟兄姊妹之間要信任,所以我們鼓勵大家講出真名,反轉那種互相猜忌的文化。

之後,我們開始搞家庭祈禱會,因為淡水的特色之一是住屋面積比較大,只要弟兄姊妹願意,就可以開放家庭,而我們覺得家庭就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地方。首先是由開放我的家庭開始,由八個人參與開始,到第二次就有三十幾人。至今參與過的弟兄姊妹仍覺得,是他們整個人生中最開心的時間,人就因此變得立體。我和洪木回顧,都覺得那段經歷是成功的。但也正是因此吸引了些甚麼人來,現在看來,我的受傷就是由此而來,也是過分信任,信任群體的好。正如我之前所說,信仰和信仰群體是分不開的,所以當我對群體產生懷疑的時候,我便不知該如何在一個香港人的群體中落腳,這也是為何我現在去的是本地教會。

而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是,當我對群體不信任的時候,我的信仰都有問題,我不可能只是靠自己一個人信主。在台灣最差的時候,在我教會的群體中我無法發現美善。而我以往無論是在港台都是如此教導,就是在群體中能發現美善,而群體中的美善是反照上帝的美善,但我覺得我看不到。我想這是最主要的讓我放下駐堂牧職的原因,我不能說我的信仰動搖,而是有很多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