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0日至6月1日，約七十位來自亞洲各地共融教會的領袖與基督徒齊聚泰國曼谷，參與首屆區域會議——Inclusive Church Asia Connection（ICAC）。這次聚會由香港的Hub Church與泰國的Rainbow Stream 共同主辦，這兩個團體都十分年輕，成立至今不過三年左右。本次會議的主要目標，是把來自中國、香港、日本、韓國、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台灣及泰國等地的教牧與領袖聚在一起，透過故事、分享與彼此代禱，促進連結與團結。最具意義的是，我們一起參與了泰國在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後的首屆曼谷同志遊行。我們高舉「Christians at Pride」的橫幅，一邊前行，一邊以泰文呼喊「上帝愛每一個人」，在公共空間中公開宣認我們的共融信仰。

近年來，東亞與東南亞經歷了許多社會與政治變化，激發了教會內部推動多元與包容的各種倡議。我們看見，許多社群領袖迫切渴望與志同道合者連結，彼此分享事工的異象。新的社群不斷出現，想要找到規畫社群發展與擴展影響力的引導。現有機構中，也有盟友與倡議者開始發聲，有些團體積極尋找牧養與神學資源，來強化自己的使命。面對這樣的處境，我們自問：作為基督身體的一部分，我們要如何有效回應？受到過去國際聯結與會議（如 Amplify Asia）的啟發，我們萌生了一個念頭：為新興社群與具經驗的領袖搭起橋樑。我們相信，透過真誠的分享、團契與代禱，上帝必然會在眾多群體中帶來激勵與安慰。

2013年，我第一次參與區域性會議——在香港舉辦的 Amplify Conference。看到眾多信徒與領袖一同敬拜、彼此賦權，對我來說是極大的見證。可惜疫情打亂了這類聚集，使得會議難以繼續舉辦。2018年是迄今最後一屆Amplify，但隨著公共衛生情況好轉，區域性會議再次成為可能。2024年1月，我受邀前往韓國首爾，參加由亞洲婦女資源中心（Asian Women’s Resource Centre）舉辦的「彩虹工作坊——在團結中，我們得著能力」（Rainbow Workshop—In Solidarity, We Are Empowered）。在那裡，我有機會與來自日本與韓國的共融教會領袖交流。透過分享故事與經驗，我們在共同的掙扎中找到力量與團結。參與者橫跨多個世代，我們在彼此的見證與旅程中得著堅固，一同推動教會的共融事工。這次工作坊凸顯了團結與言說故事的關鍵作用，幫助我們超越個別的困境，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更大的運動裡服事。這也是上帝在我們區域內、在鄰近群體當中的工作見證。受這個工作坊的啟發，ICAC 盼望成為一個促進連結與敘事的平台。

編織故事、建立團結：聯結信仰群體的敘事

ICAC 的三天會議由來自馬來西亞的差傳同工Chris Ng主領的資訊分享開始，他帶領大家共同描繪亞洲各地共融教會與社群的「地圖」。每個出席群體都有機會自我介紹，分享各自的事工處境與盼望。共有超過十五間教會及團體參與其中，其中幾乎有一半是首次參與肯定（affirming）LGBTQIA+ 的會議。這次盤點不但呈現肯定同志教會的地理分布廣泛，也加深了與會者對塑造亞洲共融教會與 LGBTQIA+ 運動之歷史與文化處境的認識。這個環節為往後的故事分享奠定基礎，讓大家能更欣賞不同群體的獨特處境與其面對的挑戰。

第一個故事分享環節題為「共融教會的未來：從身份到神學」。講者包括現於紐約All Souls Bethlehem Church牧會的馬來西亞牧師歐陽文風（Rev. Boon Lin Ngeo），以及我——Hub Church的創辦人。歐陽牧師是亞洲第一位公開出櫃的男同志牧師，他在創立多間肯定LGBTQIA+的教會（特別是在中國大陸）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他的分享是關於一段親密的旅程：在發展神學的同時，他探索並接納自己的性傾向，並在此過程中推動肯定 LGBTQIA+ 的信仰。對歐陽牧師而言，共融的神學超越性／別身份本身，進而擁抱宗教多元，邀請我們與不同宗教傳統互動，豐富基督徒的靈性與團契。

我則分享了自己在 2021 年創辦Hub Church的經驗。這間教會誕生於香港社會運動與大規模移民潮的背景下，是一個回應在地現實的安全而有活力的空間。這是一個以進步神學連結起來的群體，關注多重社會議題——不僅限於性別認同與性傾向，也涵蓋各式各樣的社會關懷。Hub Church是一個活生生的實驗，實踐神學多樣性與群體共同成長。

韓國的代表延續了這一敘事。首爾淑Sumdol Presbyterian Church的牧師Rev. Susanna Kim以「主流宗派中的彩虹見證」（The Rainbow Witness in Mainstream Denominations）為題分享。她描述了那些公開為同性伴侶祝福的牧者所面對的巨大壓力，包括來自宗派體制的逼迫與被革除聖職的威脅。在韓國，酷兒神學仍然極具爭議，常被貼上「異端」標籤。保守的基督教團體積極動員，反對為LGBTQIA+權益立法，有些集會甚至聲稱動員了百萬人上街。

儘管面對重重阻力，金牧師仍強調肯定同志基督徒的韌性，並介紹了兩個重要聯盟：Rainbow Jesus以及Christian Network for an Equal World Without Discrimination and Hatred，後者由二十七個團體組成。這種在宗派限制之內，仍維持堅實團結與倡議的見證，讓面對類似掙扎的與會者深受鼓舞，也突顯了跨越國界的盼望與團結的可能。

超越教會圍牆：交織的關懷與社會參與

下午的議程從教會內部的掙扎，轉向與更廣大社會協同的主題——「超越教會圍牆：交織式的實踐」（Beyond Church Walls: An Intersectional Approach）。香港基恩之家（Blessed Ministry Community Church, BMCC）及真光社（True Light Society）的鄭子康傳道與他的社群分享了他們的事工。他們展現了一種整合模式：把世俗的專業輔導服務與教會外展事工結合，不僅服務 LGBTQIA+ 基督徒，也服事更廣泛的大眾。透過與本地藝術家與劇團合作，BMCC 促進社區連結；真光社則透過公共問卷調查，倡議對LGBTQIA+ 友善的政策。這些事工顯示，信仰群體可以如何積極支持公民社會，並反制源自宗教的反同排斥。

菲律賓協和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的講師Kakay Pamaran，同時也是 Open Table Metropolitan Community Church 的平信徒同工，則分享了羅馬天主教為主體的社會脈絡如何深刻形塑他們的事工。「交織性」在他們的服事中扮演關鍵角色，他們把性別平權與共融神學，帶入更大範圍的社會正義運動中，例如自由、人權與土地正義等議題，並與不同運動建立聯盟。這種做法證明，事工需要走出教會圍牆，才有可能促成深層的社會轉化。

從台灣到泰國：法律進展與公共見證

會議也納入較宏觀的政治視角，特別是台灣與泰國——兩個在同性婚姻合法化上走在前沿的國家。Rainbow Stream創辦人Sitthavee Teerakulchon（Son，2022 年成立 Rainbow Stream）分享了泰國在婚姻平權立法過程中的激烈辯論。他因為失去同志弟兄的個人創傷，以及接觸肯定同志神學，而走上婚姻平權運動的前線。他成為支持同性婚姻的積極倡議者，Rainbow Stream也成長為三百人參與的社群媒體網絡，持續放大肯定同志信仰的聲音。

台灣同光基督長老教會的陳小恩牧師則分享她長年支持台灣同性婚姻立法的勇敢歷程。台灣肯定同志教會的歷史已近三十年，其間包括關鍵的草根行動與開創性的牧養領導。同光教會在多場平權集會與社會運動中扮演核心角色。小恩牧師深度參與公民行動，改變了社會大眾對基督信仰的觀感，讓教會被視為與公義共融站在同一陣線。他們的故事為在保守壓力下掙扎的地區帶來盼望，顯明在亞洲仍有可能活出公開而平等的生活。

區域網絡與上帝「親族國度」的實踐

主日早晨，新加坡Free Community Church的Gary Chan分享了Amplify Conference的經驗——這是自2009年以來亞洲第一個聚集 LGBTQIA+ 基督徒的區域性會議。Amplify「聚集教會與基督徒，一同合一、敬拜與裝備自己，好在本地社區中以上帝透過耶穌基督所啟示的愛為基礎，在聖靈的能力中，見證上帝的親族國度（kin-dom）。」這個會議曾在新加坡、香港與台北等城市舉行，結出豐富的事工果實，並造就了許多領袖。Gary強調，區域性的團結對推展包容福音見證極為重要。透過這樣的網絡，上帝的親族國度不再只是抽象觀念，而是可被看見、具有群體性與平等性的基督統治實際呈現。

當天的主日崇拜由泰國Rainbow Stream帶領，他們邀請與會者用各自的母語一起唱〈你真偉大〉：包括泰語、他加祿語、華語、廣東話、韓語與日語。而我在崇拜中證道，描繪亞洲共融教會的未來。這裡想特別引用講道中的兩句話：

「共融教會的未來，不在於創造新的教義或信條，而在於我們如何把多元的生命經驗與基督教傳統交織起來，真誠地以自己的樣貌活出信仰，並忠心於上帝。」

以及：

「共融教會的未來，是在於培育團結與建立群體，讓我們在面對各樣挑戰時，持續彼此豐富、彼此鼓勵、彼此賦權。這樣的團結必須超越神學流派、宗教疆界、階級，以及性別與性傾向的身分標籤，乃至於世界加諸在我們身上的一切標記。」

會議在眾人一起參與曼谷同志遊行的高峰結束，對許多與會者而言都是第一次參加同志遊行。我們手牽著手，揮舞彩虹旗、高舉十字架與標語，高聲宣告「上帝愛所有人」，在街頭正面回應主流保守宗教論述。清邁All Saints Chiang Mai Church提供的「Christians at Pride」橫額，成為一個大膽的公共見證，宣告上帝無條件的包容之愛。街道兩旁的歡呼聲，反映了社會已經準備好擁抱LGBTQIA+ 的平權與包容。對我這位來自香港的代表而言——在那裡，同志遊行自 2019 年起被禁止——這次的公開宣認尤其震撼，重新燃起我在事工上的熱情與盼望。

自疫情以來，教會透過網路平台發展出各種創新的連結方式，即使有實體聚會的限制，團契生活仍然豐富。ICAC標誌著在亞洲各地展開持續的網絡連結、反思與合作將會繼續開展。我心中的禱告，是這個倡議能夠激發不同處境中共融事工與神學的繼續發展。我們各不相同的挑戰，其實都是創意與韌性的泉源，見證基督的恩典與聖靈的團契，使我們得著力量。願我們不斷擴大，把上帝的愛帶到被排斥的人當中，直到一切隔絕的牆都被拆毀。

ICAC 之後：旅程繼續

我仍然清楚記得，我們在曼谷一起舉著彩虹旗前行時，那悶熱與潮濕的空氣。彼此臉上的笑容、我們唱出的美麗歌聲，以及所展現的繽紛見證，全都深深烙印在我心裡。在分享完這些故事與難忘時刻之後，一個問題自然浮現：接下來，這個運動要如何延續，我們又會怎樣運用彼此建立起來的連結？

許多與會者已經在詢問下一屆會議會何時、在哪裡舉行。雖然我目前還沒有答案，但我相信，現在是分辨洞察與嘗試的時刻。有些參與者並非來自已建立的教會，而是以基督徒小組與團契的名義參加，沒有牧者，全由義工運作。這些團體因著這次會議，與願意服事與裝備他們的牧者與領袖建立了連結。他們從原本的孤立狀態，找到了滋養事工所需的資源。同時，新一代的領袖正在興起。會議讓多國的領袖彼此連結，他們致力於培育未來領袖，並慷慨分享自己的經驗與專業給這些新成立的群體。雖然這些果效並非一開始就被清楚規劃出來，但正是這樣持續的連結與關係組建，成為 ICAC 所盼望培育的根基。

我深信，ICAC 將會繼續成為神學反思、事工合作與資源共享的平台。我們的角色不是替亞洲的共融教會運動指明方向，而是以謙卑的態度聚集各方的智慧與能量，使眾人都能在各自的事工中得著激勵與賦權。亞洲龐大的多樣性提醒我們，包容的樣貌與內容極其在地化，不僅關乎性別與性傾向，更觸及信仰所涉獵的生命層面。在這段旅程中，我們持續反省事工的範圍，並坦然回應在不同處境中浮現的獨特挑戰。

我相信，亞洲教會在LGBTQIA+共融的關鍵，在於辨識每一種文化、歷史與靈性當中，上帝多元創造的美好。這個運動沒有一條完美的路徑，也不存在彼此競爭或比較的必要。相反地，正是在我們各自的掙扎與忠心回應中，我們才共同分辨上帝對我們所有人的旨意。

參考書目：

Chan, Gary. “All Together Under the Rainbow.” Lecture delivered at the Inclusive Church Asia Connection 2025. Bangkok, Thailand. June 1, 2025.

Chan, Timothy. “The Future of Inclusive Church.” Sermon delivered at the Inclusive Church Asia Connection 2025. Bangkok, Thailand. June 1,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