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愛世人」能飛越瘋人院的高牆嗎?

——與青山醫院義工聊在瘋癲的世界中相信愛

文:胡清心

(本報導內容純屬受訪者的個人觀點與感受,不代表青山醫院院方或基督教院牧部之立場)

1975年,《飛越瘋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上映,片中呈現的精神病院是壓迫、去人性化機器的形象,正正迎合70年代美國的反權威運動、反精神醫學的潮流,因此影片也成為反精神醫學和青年抗爭文化的標誌性文本。另一邊廂,社會學家福柯(Paul-Michel Foucault)有關瘋狂和理性秩序的分析著作《瘋癲與文明》(Folie et deruison: histoire de la folieal’ age classique)和《規訓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 Naissance de la prison)分別於1961年及1975年出版,揭示現代社會如何透過精神病院、監獄等制度與空間,把被視為「瘋狂」的人隔離,同時塑造出「正常」的主體,深刻影響後世對精神病院的批判與反思。

自70年代開始,福柯的著作逐漸成為精神醫學史和社會學的核心框架,而《飛越瘋人院》因其對精神病院與權力的描寫,與福柯的問題意識高度契合,於是被納入為福柯式分析精神醫學、瘋癲與紀律權力時的經典案例之一,也成為大眾對「福柯式精神病院」想像的重要影像文本。

然而,當我們今天走進真實的精神病院,看到的情景卻不止於「福柯式精神病院」的去人性化權力機器,也不只是《飛越瘋人院》裡被壓迫的瘋人。那裡有規訓與監控,但也有日常的唱歌、聊天、手作和電話;有被隔離的病人,也有在邊緣地帶試圖陪伴他們的人。

本文記錄了兩位曾在青山醫院做過義工的前神學生——阿蝶(化名)和Amy——在精神病院裡的親身經驗。他們的故事既不取消福柯式批判,也不否認《飛越瘋人院》揭示的壓迫,而是從日常工作一路走到深入的分享:從唱歌、探訪、接電話,到面對混亂語言與暴力風險;從自認「我們什麼都不是」,到嘗試說出「神愛他們的世界」;最後再回到「社群」,想像精神病院之外能否有另一種承載瘋狂與脆弱的共同生活。

唱歌、走廊、探訪區與電話那頭

阿蝶的第一段相關經驗並不在青山,而在院舍,曾照顧過失智及精神健康又困擾的舍友。他日常需負責文娛活動、社交、小組與身體訓練,熟悉長期住院者的生活節奏。他形容,那種生活是一種高度重複的「routine的生活」,所有事情按部就班,無甚波瀾。這對於情緒嚴重不穩定的人而言,反而是一種讓身心穩定下來的安排:透過穩定的環境和路線,令最困難的那一部分——大腦——有機會慢慢冷靜。

Amy 在新加坡教會曾參與精神病院義工,因此對她而言,精神病院不是陌生地帶,但 CPE 的形式令她第一次要在一套牧養與心理學的框架下,正式反省自己在病房裡的每一個舉動。

在青山醫院,他們的工作不似醫生那樣診斷,也不似護士那樣打針派藥,更不似社工那樣安排福利。他們的每日例行,大致由幾種場景交織而成。

一個普通的早晨,是從唱歌開始。逢星期三,義工帶領「sing‑song session」小組活動,與病人一齊唱歌、玩遊戲。完成唱歌環節之後,他們會走向開放給家屬的探訪室——裡面有桌椅,病人輪流出來見家屬或義工,有護士在場留意情況。病人從病房區中出來,義工以兩人一組坐下,同他們傾談,了解近況、聽故事、以及僅僅陪伴。阿蝶則提到,除了這種「正式探訪區」,青山還有一個「心靈關顧站」,更像一個臨時的牧養空間:門診病人等輪候很久,只為見醫生幾分鐘或拿藥的一刻,在漫長的等待之中,有些人會走入關顧站,主動找人傾訴。至於接觸到的病人究竟是何病症、是否嚴重,阿蝶笑言好像是「開盲盒」,他就曾試過見一個病人用了好幾個小時,事後連督導都來關心他的狀況,「怕我出事,會chur」。

日常裡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場景,就是電話。院牧房的電話並不是只接教會或牧師,而是大量來自家屬——有人打來說「細佬有事」,有人打來說「驚佢好孤單」,有人打來只為問一句:「醫院會點樣對待我家人?」他們多數沒有宗教信仰,只是「好無助」,在不知道如何接觸住院親人的情況下,試圖從院牧那裡得到一些關於醫院的解釋,以及一些情緒上的支持。

在這些場景之間,他們對自己工作的認識很務實。阿蝶坦言,人手真係唔多,「咁大間院,應該一定睇唔晒」,義工只是有限的一點人力。他們只能在有限時間內見有限的人,今天見唔晒,就明天再來;今天只能陪某幾個人,就要接受有人那天只有醫生和護士的陪伴。

義工院牧:「我們什麼都不是」

在青山醫院工作之前,兩人都要經過一日的 orientation。這個看似行政性的環節,對他們後來理解自己角色有關鍵影響。

Amy 描述,這一日的內容包括介紹不同類型病人的狀況,讓義工知道青山「係做乜」,讓他們明白自己會面對的是抑鬱、思覺失調、混合症狀、長期住院者,以至反覆入院者。亦會教導如何保護自己:如何在暴力風險和性騷擾風險之下工作,例如女義工不會獨自與男病人一對一接觸,男義工也不會獨自與女病人相處,現場總要有更多人同行。他們被提醒,有些病人曾被標示有偷竊或攻擊行為,護士會先行告知,讓義工迴避可能觸發事件的情境。

談及義工的角色,阿蝶有些奇怪地用「我哋咩都唔係」來形容。這句話在精神病院的現場並不是自貶,而是一種對自己角色的清醒描述。

在一個高度紀律化的空間裡,病人的日常由醫生和護士規畫:床位如何安排、藥物如何調整、何時覆診、何時約束、何時可以出院。社工則掌管福利、出院後銜接、社區支援。相比之下,院牧義工的位置顯得曖昧。他們不是醫生,沒有診斷權,不會開藥;不是護士,沒有照護責任,不會替病人派藥或處理身體狀況;不是警察,不掌管懲罰或管束;甚至在制度上,亦不是「必需」的一環。

阿蝶形容,醫護不覺得院牧的工作能直接幫助醫療:「佢哋唔覺得我哋啲嘢係幫到醫療上面嘅乜嘢。」他在病房裡的位置,既不負責治療,也不負責管理,只是在病人和制度之間多了一個「可以講嘢」的耳朵。Amy 的體會則是,自己原本在教會建立的牧養習慣——「將人 direct 番返去上帝」、「唔好再諗啲 depressing 嘢」——在青山被迫重新檢討。在嚴重精神病的狀態裡,「將人拉返去神」未必是第一步。她開始明白,在病房裡,先要陪伴情緒、先要讓對方把混亂的故事說完,先要「read between the lines」,而不是急於替對方提供屬靈解答。

電視劇《大群》劇照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什麼都不是」反而成為院牧義工的可能性。因為他們正是一群在醫療權力之外、在法律紀律之外、在家屬壓力之外的人,暫時進入病人的世界,只作陪伴與聆聽,不作診斷與裁判。他們不是「醫療的延伸」,反而可以成為那個在多重權力與需求之間,提供另類的心靈空間的人。

阿蝶亦提到,這種「什麼都不是」的身分,也讓他們能夠為病人提供社交上的空缺。「係病房,嗰啲社交好單一嘅,被人蝦唔出奇,(病人之間或醫患之間)有固定嘅power dynamic」,而與這些權力機制之外的義工交流,能讓病人得到期望的、相對舒服的、屬於日常的社交。

從閒聊到讀出情緒:學習 read between the lines

兩位受訪者都談到,自己最初只懂得「閒聊」。阿蝶過去在院舍,慣性談天氣、吃了什麼、一些非常日常的話題。Amy 在新加坡做義工時亦然:「每次我自己都係講返啲好 superficial 嘅嘢。」但在青山,他們在「閒聊」中更要學習去感知每一句話背後的情緒、恐懼和記憶。

Amy 說起一個混合抑鬱與思覺失調的病人。那個病人不斷在不同年代之間跳躍:一會講舊同事點樣欺負他,一會跳到現代護士「搶咗佢啲嘢」、話自己物品不見了,再跳回童年時代,講細佬哥或叔伯的故事。整個敘述毫無邏輯,時序完全混亂。她和義工同伴跟不上他的故事,不可能用「理性分析」去回應,只能讓他說。

在督導的協助下,她開始看見,那些看似沒有連結的故事,其實有一個共同底色——「被人欺負」。病人的情緒是憤怒和恐懼,充滿抱怨。每一個事故看起來都是孤立事件,但背後的情緒線索是一致的。她說:「我哋唔會同佢講 reason,唔會同佢講『你唔好咁諗啦』。我哋畀佢講,因為佢係想 narrate 佢個 story。」在這樣的陪伴裡,她覺得自己學到的是「read between the lines」,以及學會清楚自己的角色——不是普通朋友 chit chat,而是有意識地陪伴一個需要被聽見的故事。

阿蝶則從另一角度描述,自己如何學習觀察病人的非語言表達。有些人一講到某個位置,就開始抓自己手,或者重複某些動作;有些人看似平靜,但表情和動作透露出爆裂的邊緣。他說,「你就知道佢其實喺度爆裂,但佢講嘢好似冇事。」在做義工的這段時間裡,他逐漸明白,精神病院裡的語言是混亂的,甚至常常是幻覺或妄想,但那並不代表「裡面什麼都沒有」,而是需要透過陪伴、反覆探訪和督導,讓這些碎片慢慢呈現出情緒的線索。

電視劇《大群》劇照

神愛他們的世界:在瘋狂世界裡相信愛

在大眾想像中,院牧本就是滿足感和回報感極低的工作。一個癌症病人,無論用盡全副心力關顧,他最後仍可能因回天乏術而逝去;但病人在世時,或許還能感受到家人、醫生、護士和院牧的關切與愛,並表達謝意,總能聊以慰藉。然而,當面對的是一個大腦徹底脫序、混亂、短路,根本無法對話溝通的對象,我們如何能確知,他能夠感受到這份愛?而他是欣賞這份愛的呢?如果昇華一下,這個問題其實在問的是,我們如何在混亂、暴力與無力當中談「神愛世人」?我們如何相信神愛的人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地包括這些活在瘋狂世界中的人?

阿蝶曾面對一位自稱是「神」的病人,那人會引經據典,講一些似是而非的神學說法,令他這位神學生、信徒、義工三重身分完全「扎晒」。他說:「我係信徒,又係神學生,又係義工,依家對住一個自稱係神嘅人,我要用咩位同佢傾?」他一度想反駁對方,後來意識到那樣做只會傷害他。他嘗試用老師教的「God’s presence」去陪伴,卻發現行不通。

最後,他的答案不是宏大的神學,而是回到最基本的聆聽。他說:「你肯聽佢講故仔,其實已經幫到佢。佢自己都知自己講嗰樣嘢係唔係真,但佢要咁 proof 自己有 issue。」在他看來,願意與這樣的人保持關係、願意再去見他、願意承受自己的困惑,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愛——不是解決問題的愛,而是陪他站在混亂世界裡的一種愛。

Amy 則從家人經驗出發,坦承自己對親人往往「冇耐性」。作為照顧者,面對不食藥、不肯看醫生、每日情緒起伏,是極限的試煉。她說,如果病人與自己沒有直接關係,她反而較容易關懷他;但在家裡,自己「唔得」,需要其他人去關心親人。

然而,在青山的病人身上,她會較容易相信他們感受到愛。她說,病人或許表情不多,但知道有人在場。「佢哋冇表情畀你,但佢知道你喺度,presence matters。」很多病人最後都會主動要求祈禱,視祈禱為一種「invoke 神的方式」,在無助之中抓住這份神聖感。祈禱不必講太多「神愛你」的大道理,只是讓他們感覺到,有人為他們向神說話。

兩人的說法,一個從聆聽出發,一個從陪伴與祈禱出發,都指向同一件事:神愛的並不是那些已經恢復理性的人,而是包含混亂、崩塌與無力在內的整個世界。「神都愛佢哋嗰個世界」,包括我們眼中的瘋狂世界,阿蝶說,「佢嗰個世界唔係我哋嗰個世界,唔係要入到佢嗰個世界,先會見到佢係完整。」完整不是症狀消失,而是有社群、有故事、有被聽見的生命。

電視劇《大群》劇照

「我哋只係好彩」:脆弱共同體的視角

兩位受訪者都不願意把精神病患者簡化成「好慘」或者「好恐怖」,而是用「脆弱共同體」的語言去看待。阿蝶說:「我理解佢哋全部都有故仔。其實我只覺得,我哋普通人只不過係好彩。」在他看來,很多精神病患者的生命歷程,與一般人並無二致——失去至親、生活骨牌崩塌、密集創傷——只是密度更高、衝擊更大,又缺乏在關鍵時刻出現的支持者。

他認為,每個人都好脆弱,都有啲嘢頂唔住。如果從脆弱出發去看世界,就會少了「癲狂/正常」的二分,而更多理解眼前的人是在什麼狀態。精神病患者的故事,不應該只是被放在「病史」欄位,而是要被視為我們共同脆弱的人類史的一部分。

Amy 則把視角延伸到職場與教會。她說自己工作地方有不少同事,身上帶著輕微抑鬱或焦慮,只因自己在青山實習過,才看得出哪些人其實需要支持。她覺得坊間的關愛精神健康講座固然有用,提升 awareness,讓人知道何處求助,但最大的缺口在於那些「跌喺裂縫之間」的人——沒有時間、沒有錢、沒有 network,想看醫生但看不了,想求助但不知道去哪裡。很多人走進教會,卻因缺乏支援而離開教會,成為社會裂縫的一部分。

當一個人失去控制自己行為、不能有效遵守社會的 discipline,被精神病院隔離,他是否「不完整」?是否「不配做人」?

Amy 的回答是反問:「唔完整係點 define 呢?即使冇咗 mental capability,都係人。」她同意在醫院裡,病人是在法律系統之下被隔離,以免傷害親人,這是社會出於安全考量的決定。但她也看見,在康復期裡,如果社會願意給機會,他們可以做簡單工作,重新融入社會。她提到自己任職機構的一位同事,曾在精神病院住院,如今在康復期,主要工作是送文件和包裹,每天走過十幾條走廊。那不是光鮮職務,但令他每天有目標、有節奏、有收入,是一種讓他再次站在社會中的方式。

阿蝶則以信仰語言補充:「唔係醫好佢就完整。你醫好佢,冇人認識佢,冇社群承載佢,咁佢點會係一個完整嘅人?」在他眼中,完整不是醫學指標,而是一個人被人認識、被社群記得、被故事承載的狀態。精神病院只是其中一站,真正讓人「完整」的是之後能否被社群接納。

青山之後:從共同生活的社群想像開始

在這樣的理解下,院牧義工的角色既有限,又關鍵。他們知道自己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不能令病人症狀消失、不能改善家屬的經濟與照顧壓力、不能改變精神醫療的整體制度。因此,他們不把自己看成「解答一切」的人,而是願意承認,自己的工作只是「同佢行一段」。阿蝶說:「有啲結果係真係好難掌握。你見啲前輩講,之前和解咗又點啫?後面生活嘅難處仲喺度。」他因此覺得,院牧角色不是負責幫人解決全部問題,而是同佢哋行一段,甚至只係行某幾步。

Amy 學到不要用一套「好正面」的屬靈語言將病人的情緒簡單導向上帝,而是先陪伴、先聽、先在督導的幫助下理解自己恐懼與軟弱,才有能力留在病人的故事裡。對她來說,這是從「立即指向神」到「先學做人」的一個轉變。

這種院牧工作常常沒有明顯的「成果」。病人可能仍然住院,仍然被社會歧視,仍然在混亂中掙扎。但阿蝶相信,有時有個人聽完一次故事、陪一次祈禱,就已經為對方的世界增加了另一個錨——不是穩住整艘船,而是讓船在風浪之間,至少有一點可以暫時繫住。

離開了這份義工工作後會怎樣?阿蝶的靈感是「社群」。他對社群的想像並不從大型機構開始,而是從共同生活的細節。他覺得,社群是有返一啲基本共同生活:飲飲食食、玩玩樂、leisure,有來有往,有啲互相依賴。那些看似微小的相處——一起煮飯、一起閒聊、彼此幫忙一些小事——對精神病患者來說,可能是重新感受到自己在世界中被需要的方式。

電視劇《大群》劇照

他認為,社群的重點在於,病人有多一些 social life,而不只是被動接受治療或紀律。有人關心他們正在學什麼,而不只是壓抑他們的「癲」和「嗌」。社群本身是一個「共學社群」,醫生、導師不再是唯一權威,患者亦可以是導師——至少在反省中,教導我們如何面對痛苦、如何理解脆弱。

Amy 則把社群想像延伸到職場與教會。她看見有機構願意雇用康復期的精神病人,給予簡單工作,讓他們重新建立日常節奏;亦看見更多有精神困擾的會友進入教會,但教會往往缺乏足夠資源和經驗去支援,令不少人「離開教堂」,成為社會裂縫的一部分。她覺得,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把病人送回社會」,而是建立能承載他們經驗的群體——教會也好、工作團隊也好、支持小組也好——讓他們的故事被聽見,而不只是被歸類為「症狀」。

在青山醫院的兩個月裡,阿蝶和 Amy 都學到一件事:精神病院不是純醫療空間,而是一個極度脆弱的世界。他們沒有成為醫生,也沒有成為救世主,只是暫時成為「什麼都不是」的一群人——在權力與紀律之外,陪病人講故事、陪家屬落淚、陪自己面對恐懼與無力。

「納入式排除」:保護的名義下,被捕獲的生命

除了個體經驗,從神學和理論上分析,對於那些完全混亂、無法正常溝通的人,神的愛或者人的愛還可不可以抵達?山東大學猶太教與跨宗教研究中心教授陳家富博士認為,可以從理解「瘋狂、理性與正常」的整體結構入手,再回應愛是否可能到達。

他指出,當代社會慣常在醫學、法律等層面,把「理性」與「不理性」作出區分,理由往往包括社會穩定、公眾秩序、醫療安全等,並據此對瘋狂或非理性的存在進行排斥與禁錮——這正是福柯早年所揭示的生命政治問題。醫療、法律、教育甚至宗教,都在這種生命政治下行使權力。

但陳家富提醒,今天的治理方式已經不再只是福柯筆下那種直接排斥。社會不斷用「共享」「包容」「共融」這類語彙包裝自身,彷彿我們對非理性與瘋狂愈來愈進步、愈來愈接納。對此,他引用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Agamben)的分析,指出這一套看似友善的模式,反而構成一種「納入式排除」(inclusive exclusive)的治理機器。這種「納入式排除」,不是把異常者推到制度之外,而是把他們納入法律、醫療、健康體制之中,看似得到保護與照顧,名義上不再被歧視,實際上卻在這個納入機器裡被更細緻地「捕獲」。

這種機器的運作,並不單純製造「正常 vs 不正常」的對立,反而生產出介乎「人與非人」之間的一種模糊存在。以精神病患者為例,他們在社區中出現,某種意義上仍在法律與制度的範圍之內,卻同時被醫院、家人與專業人員持續檢視;他們既不是完全「被禁錮的瘋子」,也不再是純然的「正常人」,而是在正常/不正常邊界上、隨時可被再度排斥或再度納入的一群人。

陳家富引述阿甘本對納粹集中營猶太人處境,來形容這種狀態:在集中營裡,猶太人某個意義上仍在法律範圍內,並不被視為純粹野獸或動物,但他們的生命又可以被隨時送進毒氣室,毫無保障。這種既在體制之內、又隨時可被犧牲的處境,就是阿甘本所說的「例外狀態」——一種由正常領域內部生產出來的空間,而非單純在秩序之外的「外部」。

在這個框架下,「納入」與「排除」不再是兩個相反動作,而是一套同時運行的機制。當社會強調包容與共融,將精神病患者納入常規場域時,也同時保留隨時再次排斥的可能,使他們長期停留在一種身份不確定的邊界。

阿甘本(Agamben)

重新檢視「正常地圖」,而不是只加強包容

由此出發,陳家富對「更友善、更包容的社會」保持警惕。他指出,如果只追求在既有「正常/理性」地圖上增加一些包容作法,例如讓精神病患者能在社區或教會中被容納,這樣做很可能只是使「納入式排除」機器運作得更純熟,而非真正打破問題。

在他看來,真正需要問的不是「如何讓異常者被納入正常地圖」,而是「這張正常地圖本身有甚麼問題」:我們如何定義溝通?如何定義理解?是否預設生命必須可被清楚理解、可被有效溝通,才算合法與正常?若答案一直是肯定的,那麼在肯定這個標準的同時,社會便已經生產出一整批「不可被理解」「不可被溝通」的被排除經驗。

「當我們面對那些似乎無法在正常狀態下溝通、理解的人時,我們如果只懂得說「讓他們回到正常溝通狀態,便會忽略其實無法理解、無法溝通本身也可能是一種需要被重新認識的生命處境。」陳家富主張,與其強行把這些生命經驗拉回既有的理解框架,不如承認生命裡本來就存在一些無法被溝通、無法被翻譯的區域,並在那裡重新學習做人的方式。

教會與精神健康:友善動機與權力問題

談到近年香港教會大力推動「精神健康友善教會」的潮流——包括邀請精神科醫生與社工普及精神病分類、危機介入、精神健康急救課程,並強調教會不應害怕精神病,應該學習辨識症狀、適當轉介、在 panic attack 或嚴重情緒發作時不恐慌而是提供支援——陳家富直言,他不懷疑這些倡議的動機與政治上友善的姿態。相較於長期無知與恐懼,讓信徒對精神病有基本認識、避免不恰當對待,確實是進步。

然而,他也提醒,當教會以高度制度化、課程化的方式處理精神健康時,往往正好重演了福柯關於「談論性」的警告: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不談性」,而在於「談得太多」,以致在不斷談論的過程中,權力對此議題的掌握與介入愈來愈深。類似地,當教會把精神健康變成一套可被掌握、被管理、被教導的專門課題時,它在某種程度上也加強了對這一群體的權力位置。

在陳家富看來,如果教會只是在原有崇拜與團契模式底下,要求信徒「多一點空間去包容」精神病患者——例如在聚會中有人突然大叫,要學習不驚慌、視之為可理解的事情;有人在對話中突然停頓或情緒失控,要學習寬容——那麼這種「包容」仍然只是把異常者納入既有體制之中,並未真正動搖體制本身。

電視劇《大群》劇照

他更關心的是,教會是否願意「摧毀自己既有的模式」,重新認識這類存在,使之不再只是被看作一群「需要特別包容的弱勢」,而是被視為人類存在的其中一種「模態」。換言之,精神病患者的存在方式不只是現有秩序中的例外,而是人之為人的眾多可能形態之一。若能如此,教會就不再只是「對待他們」,而是承認「我們其實也是這樣存在」,從而讓整個群體的生命結構被重新調整。

「神愛他們的世界」:不再以可理解作為前提

回到最初的問題——我們是否能相信,神愛那些腦海完全混亂、瘋狂的世界?陳家富表示,他很認同受訪者談及的「神愛他們的世界,但我們可能永遠無法進入他們的世界」。

在陳家富看來,這句話的背後,其實是在鬆開「只有可被理解、可被溝通的生命才算正常」的前提:一旦承認有些生命狀態永遠無法被我們理解,無法被我們溝通,而神仍然愛它,那麼我們便不再需要以自己的理解作為判準,來決定一個生命是否值得被愛。

這也牽連到他對某些既有牧養論述的反思。陳家富回顧盧雲在方舟團契與弱智弟兄阿邦同行的經驗——盧雲曾說,自己不是去照顧阿邦,而是在他身上學到很多屬靈功課。二十年前,他聽到這番話時深受激勵,覺得它顛覆了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權力關係;然而二十年後,他開始懷疑:是否我們總要在對方身上「學到東西」,才能為他的存在建立價值?

他提出一個更激進的可能:是否可以承認,某些生命在既有社會觀念下「就是冇用」,沒有任何生產力、沒有任何可見的回報或功效?「我們不需要急於為這樣的存在找到屬靈理由或教育意義,只需承認它是一個這樣的存在,而我們與之相處的過程,可能充滿不明白與不安,但不必強行以我從他身上學到甚麼來 justify 這段關係。」

「一旦我們總是要求這樣的 justification,我們便再次落入納入式排除機器:那些可以被賦予意義的生命,便被納入;那些無法被賦予意義的生命,便被排除。阿邦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他被敘述為讓我們學到屬靈功課的人;而另外一個我們學不到任何東西、甚至無法理解的生命,則在這種敘述中被邊緣化。」

電視劇《大群》劇照

沒有回報的同在:在徒勞之中安放意義

當談及面對精神病人的時,無論做什麼,似乎沒有任何可見回應所帶來的焦慮;在一個強調「存在要有意義」「行動要產生 meaning」的世界裡,如此徒勞是否可被接受?陳家富的回應,是將這種焦慮置於一套「經濟回環」的思考模式之中。他指出,我們做事總期待某種回報,回報未必是金錢,也可能是一個笑容、一句接納、一個肯定;甚至在行動發生之前,期待回報的想法已經在我們心裡運行,成為驅動行動的理由。這樣一來,整件事便不再純粹是「付出」,而是預設了回報的交換。

他並非否定人尋找意義的傾向,而是提醒:若意義總被理解為某種可計算的回報,很多生命處境便會被排除在意義之外。相對之下,他更欣賞一些日常例子,例如「朋友很傷心,你只是陪他坐著,甚麼都不講」,這種同在本身不生產任何東西、不達成任何目標,卻可能在不可描述之處承載了某種意義。

在這種理解下,對精神病人的愛也許不再以「對方是否 get 到」「是否有所回應」來衡量,而是回到一個更朴素但也更艱難的姿態:在沒有回報、沒有可見意義的情況下,仍然願意在場。這種在場,既不需要被屬靈化為「我學到甚麼功課」,也不必被心理學化為「這樣對方的症狀更穩定」,而只是承認:在一個充滿排除機制的世界裡,仍然存在某些不被計算的、無法溝通的、卻不因此失去價值的同在。

以陳家富的話來說,或許真正要被動搖的,不是精神病人是否能被納入,而是我們對「正常」「意義」「回報」這些字眼的執念本身。當神學與教會願意從這裡開始重新學習,關於「神愛他們的世界」的說法,才有可能從口號變成具體而困難的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