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清心
這一期主題的誕生,是在家中的餐桌上,當時幾位好友小聚,我下廚,為的是慶賀一位老友剛從精神病院出院。
聽著他將如何克服初入院的恐懼、精神病房圖鑑、人類迷惑行為大賞、病房內的權力架構,以及準備出院回歸社會的心路歷程娓娓道來,我猛然發現,在看似獵奇的敘述底下,是他細緻的觀察、偶爾抽離的審視和自我審視、敏銳的感知和反省。從一個病人的身份的口中聽見的,既有人類學者一般的田野觀察,又有親歷者從局內人角度出發的剖析,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一個機會!因此,無論回憶這段往事何其艱難繁複,我仍向當事人約稿,以一個神學生、一個寫字的人和一個精神病患的三重身份,帶領我們一窺那遠離文明與理性世界的瘋狂和無序,以及由此混沌之中誕生的權力與秩序。
然而,止步於此是不夠,不然這就淪為一場獵奇的狂歡。所以,我想行多一步。
自從社會運動和疫情之後,「香港這座城市病了」不僅是現實,也是濫觴,教外如是、教內也是如此,關愛精神健康、普及相關知識,以及建立精神健康友善的教會成為熱門。當然這是一種社會進步的表現。但我總忍不住有種隱隱的不安,或許是「福柯式精神病院」的思想模型,或許純粹是gut feeling,這場精神健康普及運動似乎仍是嘗試用「正常人」熟悉、慣常的理性思考、語言模型和邏輯思維,去嘗試在「正常領域」中,用生理或者心理因素,解讀那些人為什麼「瘋了」,而我們可以怎樣讓他們與「正常」共處。
可是,無論精神病還是情緒病,其實就是負責「理性思考、語言表述和邏輯推導」的器官——大腦——病了啊,如果那個器官已經無法正常運作,那麼這些「理性思考、語言表述和邏輯推導」對他們來說真的有意義、有用嗎?還是說,他們只是被規訓著去適應「正常世界」的這套邏輯,看上去似乎能夠溝通了。
這有些扯遠了。但如果走進瘋狂真正的地盤——精神病院,有關精神健康的理性討論,在那些重度精神病院、長期住院者、思覺失調者的面前,還適用嗎?當我們把某些輕度的精神病患拉近(進)我們的世界,有沒有可能讓另一些精神病患更加被邊緣化?
我並不想讓本期成為福柯與精神病醫生的戰場,相反,我想離開社會學或者醫學的討論,找到這個場域中的第三者——靈性關顧者,聽聽他們在精神病院中的所見所聞,當他們提到感覺自己在精神病院中「什麼都不是」,我彷彿找到了通關的那個機關——生命中看似不可能的死結,總是要靠無能者的大能來慢慢解開。
排除信仰的教條和標準答案,當我們發自內心,誠實地面對自我的時候,是否真的相信,神的愛可以抵達那些陷於混沌、瘋癲、無序中的靈魂嗎?
我為其中一位受訪者的答案深深感動:我相信神愛他們的世界,儘管我們無法理解/進入他們的世界。
本文題圖,以及〈「神愛世人」能飛越瘋人院的高牆嗎?〉一文中的大部分插圖,皆來自我很喜愛的美劇《大群》(Legion)中,該劇將心理學、精神分析和科幻完美結合,想像力乖張,最令我過目不忘的是,該劇用視覺效果,呈現了日常被精神分裂折磨和精神病發時男主角所經歷的世界。我們難以用語言表達的那些精神病患承受的痛苦,就讓畫面來填補。
正如本期的不同作者,用經文、想像、經驗、音樂,甚至是通靈的體驗,來填補理性和瘋狂之間的「天塹」,因為無論我們如何貧乏和無能,卻始終相信,神的愛終能抵達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