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難道是精神病嗎?

文:莫介文

兩個令人不安的時刻

清晨,天還未亮透,一個女人獨自站在墓前嚎啕大哭。兩個人問她:「你為甚麼哭?」她轉身,又有另一個男人問她同樣的問題。她看見他,卻認不出他,直到那人叫出她的名字:「馬利亞。」

哭泣貫穿整個復活顯現的場景(約20:11–18)。抹大拉的馬利亞的眼淚,不只是悲傷的宣洩,更是一場因哀痛所引發的認知崩潰(Schneiders 2003, 214)。她是第一位親眼見證復活的人,但正因如此,她也有可能被其他門徒視為情緒失控、感知錯亂的女人。然而,有些事情,到底要哭到甚麼程度,才能看得見(Wolterstorff 1987, 26)? 這不是孤例;五十天後,同樣的邊界再次出現,只是換了一個場景。

使徒們在五旬節忽然用各地語言說話,旁觀者看見的,同樣不是奇蹟,而是失控。旁觀者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嘲諷:「他們是灌滿了新酒吧!」(徒2:13)彼得不得不解釋:現在才早上九時,誰會喝醉(15節)?這個教會誕生的時刻,在外人眼中,就像一場鬧劇。

上帝偏偏揀選了這兩個在外人眼中「精神狀態有問題」的時刻,宣告歷史上最重要的事。這對我們理解信仰,究竟意味著什麼?在回答這問題之前,我們需要先問:究竟誰有資格定義「瘋狂」?

誰有資格定義「瘋狂」?

「正常」與「瘋狂」的邊界,從來都是人為劃定的。電影《幻愛》(2019)讓這問題無從迴避。輔導員葉嵐引導思覺失調康復者阿樂告別幻覺,自己卻越界愛上對方;結局的街頭重遇,觀眾無從判斷是現實還是幻覺。這種曖昧性本身已是一個論點:當「正常人」與「病患」同樣站在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上,「正常/不正常」的界線究竟由誰來劃定?柳應廷主唱的《狂人日記》(2021)則從另一角度刺入:狂人並非拒絕「正常」,反而按足劇本走了一遍,卻仍是「終於再次陷入狂」。兩個文本說的是同一件事:問題不在於個人的失控,而在於規範本身是另一種囚籠。

若要追問這把「規範之尺」究竟是誰所造,精神醫學的診斷體系是最直接的切入點。《精神疾病診斷及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簡稱DSM)是精神醫學中最具主導性的診斷工具,但批評者認為其科學外衣包裹的是專業主導、保險制度與文化偏見三者交織的權力結構(Cooksey and Brown 1998, 526–27)。有精神科醫生坦承,人格障礙的診斷是歷史觀察的產物多於科學成果(Burton 2016, 120)。另一群精神科醫生指出,現行的精神醫學受「技術性範式」主導,把關係、意義與文化信仰視為次要關切(Bracken et al. 2012, 430, 432)。此外,DSM在歷史上對種族和性別的系統性偏見,說明它不只是醫學工具,更如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說,是「把任意性自然化」的權力機制(Cooksey and Brown 1998, 531)。

這個對診斷體系的批評,福柯(Michel Foucault)從更根本的哲學層面加以深化。他在《瘋癲與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的序言中說得更直接:「精神病學的語言,是理性對瘋癲的獨白,而這獨白只建立在那種沉默之上」(Foucault 1988, xii–xiii)。1657年巴黎「大禁閉」後,瘋子與罪犯、乞丐、失業者被一道收押,理由不是「患病」,而是「怠惰」(Foucault 1988, 46–63)。這一歷史觀察,直接回應了當代DSM批評者的核心命題:診斷不是中立的描述。DSM自稱的客觀診斷,其根基仍是關於「正常」的價值判斷(Cooksey and Brown 1998, 532, 545)。福柯的貢獻不在於譴責體制,而在於讓我們看清,所謂「客觀診斷」的背後,始終是權力在決定誰能說話、誰必須沉默(Suijker 2023, 547)。這個邏輯,教會並不例外。

精神醫學的「客觀診斷」既已逃不出這種權力張力,教會對「正常信徒」的想像同樣如此。教會對「正常信徒」的期望本身已預設了對「健康心靈」的特定想像;當信徒開始「聽見聲音」、「看見異象」,第一反應往往不是神學辨別,而是屬靈論斷。至於精神病患者,尤其是患上思覺失調的,往往更是第一批在教會裡被迫沉默的人,而這種沉默正是福柯所說那種「獨白」的教會版本。

誰算得上是「正常的信徒」?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獨白」常以關懷而非說教的形式出現,使思覺失調患者傷得更深,因為當一方自以為出於愛,另一方便無從抗辯。

在教會裡,這種以關懷為名的獨白大致有三種面孔。

第一,框架先於聆聽,診斷先於認識。當信徒出現思覺失調症狀,教會往往即時歸咎邪靈和小信(Swinton 2020, 154)。「邪靈」、「罪」的標籤未經探索便已落下,指向當事人的屬靈失敗,而被指責的,往往是最脆弱的一群(Swinton 2020, 67–68)。

第二,口說接納,卻以「不穩定」為由劃出隱形的界線。教會常宣稱「我們接納每一個人」,卻悄悄把精神病患者評定為不宜事奉、不宜被信任的「不穩定他者」,無意間把精神病詮釋為靈性失敗(Lehmann et al. 2022, 5)。這種壓力形成「教會面子」文化,把公開談論精神健康掙扎,視為信心軟弱的表現(Lehmann et al. 2022, 13)。

第三,前兩種模式至少還留有明確的界線可辨;第三種卻以善意為遮蓋,因此最難被識破:以關懷為名把人功能化。這種模式致力讓對方「恢復正常運作」,卻把精神病患者視為需要被照顧的訪客,而非群體的共同成員(Lehmann et al. 2022, 21)。研究顯示,與上帝的關係、祈禱和敬拜是保護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Fang and Leung 2024)。教會以「功能達標」作為接納的前提,正是把一個潛在的療癒資源,扭曲成一道又一道的門檻。

三種面孔各異,卻共享同一深層前提:真正的信徒,應是功能健全的自我。這繼承了一種笛卡兒式的假設——信仰必須以清晰、理性的方式表達,才算真實。這種以「理性建構」切入信仰的傾向,使牧養深受「功能修復」的模式主導(Swinton 2000, 13, 24–25),排斥了那些無法被「治好」、回到正常認知狀態的人。由此往深處追,首要的問題不是個別牧者的偏見,而是教會內化了以「清醒思想與生產力」衡量人的價值的現代人觀(Swinton 2000, 117)。這使精神病患者的屬靈見證被邊緣化(Swinton 2020, 211),令他們同時面對社會與教會的雙重排斥(Swinton 2020, 154–58)。同時,他們的聲音亦被主流以「言離道斷」、「無法理解」之名強行投入遺忘之中(Carrette 2000, 28)。

這套「正常」想像所造成的傷害,不是抽象的,而是落在具體的人身上。若干年前,在愛丁堡一場關於心理健康的演講後,一位與思覺失調共處了二十五年的男士走上前說:「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在未被治癒的情況下,我也是被接納的。……我一直以為,我就是一個壞基督徒」(Swinton 2020, 206)。這一句話,道盡了這套「正常」想像加諸在最脆弱信徒身上的重量。

基督的愛可有邊界?

「我一直以為,我就是一個壞基督徒。」這句話不是神學命題,而是傷痕。一個人與思覺失調共存了二十五年,每一天都被這個結論重壓,因為教會悄悄地把「正常」設為信仰的門檻,然後告訴他,他不夠資格。這傷痕所揭示的,不只是個別教會的失敗,而是一個未被正視的神學問題。

這個神學問題可以這樣陳述:基督的愛有沒有邊界?保羅問:「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呢?」(羅 8:35)當這段經文在崇拜被中宣讀,那是一個宣告;但當一個人無法穩定禱告、無法確認自己是否仍然相信、甚至無法分辨眼前聲音是幻覺還是真實,它就成了一個迫切的疑問。真正的問題不是「精神病能否經歷上帝的愛」,而是教會有否偷偷把「完整的理性」設為恩典的條件。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回到保羅自己的神學邏輯。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的論證,正是對這個問題的直接回應,而且相當顛覆。他指出,上帝揀選了那些被視為愚拙的、軟弱的、被人看不起的和那些甚麼都不是的人,正是要叫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甚麼都有的人無話可說(林前 1:27–28)。這個邏輯的含義是:若上帝的愛在本質上傾向於軟弱者,那麼上帝自身又是否能夠受苦?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把這個邏輯推得更徹底,指出假如上帝在任何意義上都無法受苦,祂也同樣無法去愛,因為愛在本質上便是敞開自己,讓自己被他者的情感觸動(Moltmann 2015, 337–38)。

由是觀之,清醒的認知、穩定的情緒或前後一致的信仰表達,從來不是恩典的門票。福音從不獎勵自命清醒的人,而是臨在於連自保也不能的人身上。這個神學立場,在教會歷史中並非沒有先例。

「聖愚」(holy fools)的傳統,正是這個立場在靈修史上最具體的體現:在教會歷史中,一直有人拒絕把「完整的理性」視為屬靈生命的唯一型態。聖愚的核心,是與被釘十字架的基督認同,藉此參與主的貧窮、羞辱和虛己,並看穿常規理性的表象,指出所謂的體面,實質上只是掩蓋對福音不忠的遮羞布(Saward 1980, 25, 29)。

Saint Basil the Great and Saint Basil “the Fool" Adoring the Holy Trinity

然而,聖愚的「愚」是上帝特定的呼召,必須嚴格與精神失常區分。聖愚有如一齣神聖戲劇,白天在街上演出,晚間在聖堂祈禱;它從不寬縱瘋狂,也不淡化精神病的真實(Saward 1980, 25–26)。換言之,若以聖愚美化思覺失調,反而容易讓人誤以為患者不需要治療。這是危險的偷換概念,不可混淆。

否定神學從另一角度深化同一論點——亦即「恩典不依賴理性的完整」這個核心主張。既然上帝在本質上超越人的語言和概念,那麼無法以理性前後一致地表述信仰,本身並不是失敗。無論我們如何窮盡語言去描述上帝,所有語言最終都只會自我顛覆,在坍塌中指向不可言說的那位(Turner 1995, 22, 35, 45)。

把否定神學應用到精神病患者的處境,結論相當清楚:無法穩定地理解、表達或自我掌控,並不代表離上帝更遠。當然,在病情深重之時,患者真實地感受上帝的缺席,但這不應被詮釋為屬靈的失敗,因為信仰從來不是自我意識可以完全駕馭的東西(Swinton 2020, 111–15)。

更根本的是,上帝認識人,從來不取決於人能否認識自己。亞當為萬物命名,是人對受造世界的原初責任(cf. 創2:19–20);反之,以診斷的標籤替換人的名字,則是對這份原初責任的扭曲——把一個被上帝所知、所命名的人,化約為一個病症的載體。依此,教會的首要職分是把一個能讓人引以為榮的名字歸還給人(Swinton 2020, 160–61)。

復活早晨的場景把這邏輯寫得具體。抹大拉的馬利亞在哭泣與混亂中認不出耶穌;她在其後認出主,不是因為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而是主首先叫喚她的名字(約 20:16)。早在人能整理自己的知覺之前,上帝已經認識我們。思覺失調患者的認知狀態,同樣不應成為上帝認識他的條件。

馬利亞的場景說明的,不只是個別的復活時刻,而是一個更廣的神學原則:精神病固然可以奪走一個人暫時的自我掌控,卻奪不走上帝對他的定義,因為上帝看人,不是看他感受到甚麼、想到甚麼、做到甚麼,而是看祂自己在這人身上做了甚麼(Greene-McCreight 2006, 93)。在十字架上,聖父為了憐惜一切不虔不義之人,放棄了自己的兒子;我們沒有被上帝遺棄,是因為上帝遺棄了自己的獨生子(Moltmann 2015, 358)。我們得以進入上帝的愛中,不是因為「狀態良好」,反而是因為「無能為力」。

若說十字架已揭示上帝在棄絕中仍愛,聖週六則把這個論點推到極限。莫特曼說得清楚:「在上帝的這段歷史之中,沒有任何苦難不是上帝的苦難;沒有任何死亡不是上帝在各各他的歷史中的死亡。」(Moltmann 2015, 364)天主教神學家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更把這個邏輯推到極限:聖子一旦死去,聖父便不可企及,沒有人能看見祂、聽到祂或接觸祂(Balthasar 1990, 48–49)。聖週六提醒我們,這一天真實存在過——上帝沉默,不可被觸及。這是嚴肅的神學宣告:上帝的愛,不需要等待人恢復掌控後才出現。

由此可見,真正的問題不是「精神病會否使我們遠離上帝」,而是我們究竟相信的是怎樣的上帝。是一位只愛說得通、活得穩、信得清楚的人的上帝?還是一位在各各他連自己的兒子也沒有保住的上帝?基督的十字架揭示的,正是這樣的上帝——祂走進了最說不通的死亡與棄絕之中,而即使在那裡,祂的愛仍在。

結語:羅馬書8章包括精神病嗎?

由始至終,本文一直追問:我們所宣講的那份愛,是真的無條件嗎?還是說,它其實只為神智清醒的人而設?精神病不是神學的答案,而是神學不能逃避的問題,因為它迫使教會重新思考,我們所宣講的接納,到底有沒有隱藏的門檻?如果答案是「有」,那福音所要求的,便是把這道門檻拆除。

保羅的回應,早已把這道門檻拆除了。他在羅馬書8:35–39 開出一份清單:患難、困苦、逼迫、飢餓、赤身露體、危險、刀劍。他的意思不是說只有這幾樣,而是說,任何看似足以令人懷疑自己不再被愛的遭遇,都不能把人與基督的愛切開。思覺失調患者所經歷的——認知崩潰、自我瓦解、在教會中被迫沉默——並不是在保羅清單之外,而是它在現代語境中真實的延伸。

既然如此,精神病固然令人痛苦、令教會不知所措,但它沒有構成一個比十字架更大的障礙,因為上帝的愛,在各各他已走進了最深的棄絕之中。

回到文章最初的場景:清晨,空墓前,抹大拉的馬利亞淚眼模糊,看見主耶穌,卻認不出來。直到耶穌叫喚她的名字,她認出主,不是因為她終於整理好自己的心神,而是因為主先開口叫她。這個場景,是本文論點的縮影:上帝認識人,先於人認識自己;祂呼喚人,不須等待人恢復掌控。

我們可以由馬利亞的場景推論出一個適用於所有人的順序:那些連自己也快認不出自己的時刻,仍然在祂的呼喚之內。無論是精神崩潰、分不清幻覺與現實,還是被人當成病症而非人,都不能使你與上帝的愛隔絕(cf. 羅8:39)。

理性,從來不是基督之愛的入場券。祂先認得你,早在你認得自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