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最近的一段經歷,或許可以幫我們重新理解精神病與基督信仰之間一個很難的問題:如果一個人的理性、語言和認知溝通能力受到嚴重影響,他還能不能理解愛?他人的愛對他是否仍然有意義?
我在讀劇班有一位同學 Carmen,最近在學顱底骨按摩。班上的同學知道後都有點好奇,便去她的 studio 體驗一下,看看這到底是甚麼。我也去了。那次經驗很特別,因為它不是一般想像中大動作、很用力的按摩,而是非常細微、安靜、minimal 的身體接觸。那種接觸未必容易用語言解釋,但身體好像會慢慢知道自己正在被安撫。
之後我問 Carmen,為甚麼會學這種按摩。她告訴我,她有兩個成年兒子,都是嚴重殘障,語言溝通很困難,情緒也經常大起大落;後來,兩個兒子都需要入住精神病院。作為母親,她面對的是一種很實在的無力:很多說話說不進去,很多解釋無法抵達,很多安慰也不能靠語言完成。
於是她去學這種不太依賴語言的治療方法。她不是因為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解決」兒子的問題,也不是因為肯定每一次接觸都會被兒子清楚理解。她只是想尋找另一種方法,透過很小、很節制的身體接觸,去安撫和陪伴兩個病中的兒子。
我也問過她兩個兒子的反應如何。她說,起初他們都有些抗拒。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身體接觸不一定即時被接納;對一些長期處於不安、混亂或高度敏感狀態的人來說,觸碰本身也可能帶來緊張。但後來她慢慢覺得,兩個兒子似乎能夠安靜下來,情緒也好了一點。
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滿。她不知道兒子是否真的增加了對自己身體的覺醒,也不知道這種按摩到底產生了甚麼作用。她只是希望,他們在混亂中可以感受到一點安穩。正因為不知道,她繼續上課,繼續學,希望更明白這個方法還有甚麼可能性。
這件事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學習。我們這班同學原本只是帶著好奇去試一試,最後看見的,卻是一個母親如何在語言不通、理性溝通有限、效果不確定的情況下,仍然尋找另一種愛的方式。
這個故事令我想到,我們談上帝的愛時,是否太快假設愛必須先被理性理解、被語言接收、被認知系統正確處理,才算有意義?如果一個人不能清楚說出「我明白你愛我」,如果他的認知、情緒、語言和現實感都混亂了,是否就等於愛不能抵達他?
哲學家 Eva Feder Kittay 從照顧嚴重認知障礙女兒 Sesha 的經驗中,提出一個重要提醒:現代倫理和政治思想太容易將自主、理性和互惠視為人際關係的標準,卻因此看不見依賴其實是人類生命的基本狀態。
這個預設之所以有問題,不是因為自主和互惠沒有價值,而是因為它往往偷偷將「能夠清楚表達自己、能夠理性選擇、能夠對等回應」的成年人,當成人的標準形象。一旦我們以這種成年人作為典範,很多人就會被推到邊緣:嬰兒、病人、失智長者、嚴重殘障者、精神病患者,甚至任何一個處於極度脆弱狀態、暫時不能清楚回應的人。
他們不是沒有尊嚴,不是不能被愛,也不是沒有關係能力;只是他們未必能以我們熟悉的方式回應愛。問題就在這裡:如果我們將互惠理解為對等交換,將自主理解為獨立自決,我們就很容易問錯問題。當對方不能清楚回應時,我們便問:「這份愛是否失敗了?這份照顧是否只是自我感動?」但也許更根本的問題是:為甚麼我們會要求一份愛必須被對方以清楚、理性、對等的方式接收和回應,才算有意義?
母親對嬰兒的愛,從來不是建立在嬰兒能否作出對等回應之上;照顧病人、老人或嚴重殘障者,也不可能完全建立在平等交換的邏輯之上。這些關係不是低一等的人際關係,而是揭示了一個更基本的事實:我們不是先成為獨立自主的人,然後才選擇進入關係;我們一開始就是被照顧、被承托、被回應的人。我們的生命,本來就是從依賴開始。
當然,這並不等於照顧者可以沉溺於自我感動。愛不是我覺得自己很感人,對方就必然被愛。真正的照顧需要觀察對方的反應,需要調整,需要尊重距離。Carmen 兩個兒子起初的抗拒正好提醒我們:愛不是我們自以為溫柔,對方就一定能夠接收。愛也需要學習對方的節奏。
所以,在不確定之中去愛,不是盲目相信自己一定幫到對方,而是在不知道結果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觀察、等待和修正。愛不是因為有保證才開始,也不是因為沒有清楚回應便立即失效。
也許這就是我們面對精神病、嚴重殘障或語言溝通困難的人時,需要重新學習的地方:愛的意義不只在於對方能否用理性回應我們,也在於我們是否仍然相信,這個人即使在難以理解、難以溝通、難以回應的狀態中,仍然是一個完整的人,仍然有身體、有感受、有靈性,仍然可以用我們未必掌握的方式,被安慰、被觸動、被上帝擁抱。
所以,如果我們問:「當一個人的理性認知溝通機制受損,他還能否理解上帝的愛?」我會說,這問題本身需要被擴闊。也許他未必能用我們熟悉的理性方式去理解。但上帝的愛,從來不只是概念,也不只是語言。它可以透過同在、身體、安撫、節奏、沉默、忠誠和不離棄,被一個人經驗。
作為旁人,我們未必永遠知道自己的愛是否「成功傳達」了。但我們仍然去愛,因為愛不只是溝通的結果,也是信仰的實踐。就像 Carmen 這位母親,她用自己的學習、身體和時間,去見證一件事:即使語言、理性到不了的地方,愛仍然可以嘗試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