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來稿:讀者來稿:愛若沒有回音——讀《Hub Channel》第三期「我們與瘋狂的距離」

文:Deny

《Hub Channel》第三期談「我們與瘋狂的距離」。這道距離,不只隔在教會與精神病院之間,也隔在理性與瘋狂、能說清楚自己的人與無法被我們理解的人之間。

這一期的文章各有進路:有人問,「神愛世人」能否越過瘋人院的高牆;有人寫住院者、家屬、義工和牧者;莫介文更借羅馬書八章直問:「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難道是精神病嗎?」這句問得好。它戳破了教會一個未必說出口、卻常常作祟的偏見:好像人非得頭腦清醒、行為正常、聽得懂教義、答得出信仰問題,才配承受恩典。

這是第三期難得之處,也是它最可貴之處。

可是,問題不妨倒過來再問一次。當我們不停追問「基督的愛能否抵達精神病患者」,誰是送出愛的「我們」?誰又是等着被愛的「他們」?我們會否早已替雙方排好了位置:一方接近、理解、陪伴、接納;另一方則等待被接近、被理解、被陪伴、被接納?

再問得刺耳一點:教會會否也需要精神病患者,好讓自己相信「我們是一個有愛的群體」?

從「排斥」到「接納」,問題就完了嗎?

把人趕出去,當然是排斥;把人迎進來,卻不一定就是尊重。

第三期批判精神病患者所受的污名、隔離和拒絕,這沒有問題。問題在於:若說話、命名、解釋的人永遠是「我們」,被說明、被安排、被接納的人永遠是「他們」,那麼一個人由「被嫌棄的客體」變成「被愛的客體」,日子也許好過了一點,位置卻未必真的改變。

我們聆聽他們,進入他們的世界,把愛送到他們身邊;我們又建立更包容的教會,讓他們重回群體。這些事都可以做,也應該做。但精神分析偏要在好意最飽滿的地方,多問一句:施愛的人,到底想要甚麼?

這不是說牧者、義工或教會其實都很自私。拉岡麻煩之處,正是他不讓好人太容易相信自己只是在做好事。人做壞事,未必完全知道自己為何而做;人做好事,也一樣。

我們也許需要受助者的感激,才能肯定自己的付出沒有白費;需要對方接受我們的解釋,才能相信自己真的懂他;需要一個康復、回轉或重返教會的故事,才能證明陪伴確實有效;甚至需要一群曾被排斥的人,來證明自己的教會比別人開明。

到頭來,受助者像一張收據,證明我們確實付出過愛。愛一旦非要收據,所謂無條件,就不免有點可疑了。

「我愛你」從來不是一句閒話

「基督愛你」不是一句關於天氣的陳述。話一出口,說話的人與聽話的人便有了關係,也有了牽扯。

任何一句「我愛你」,都可能藏着一個沒有說出口的要求:

請你承認這是愛。
請你接受我的愛。
請你告訴我,我的愛已經到了。
請你有所回應,證明我確實是愛你的人。

平日有來有往,這個要求不大顯眼。到了對方不肯回應,它才浮上來。假如對方拒絕祈禱,不願談自己的經歷,不接受牧者的解釋,不想回教會,甚至始終沒有「好起來」,我們還能不能安靜地留在他身邊?還是會把他的拒絕也算作病的一部分,於是加倍用力,非要攻破他的防線不可?

愛的反面不一定是拒絕。愛的反面,也可能是不能容許對方拒絕我的愛。

所以,真正難答的,不只是「精神病患者能否接受愛」,而是:教會能否承受自己的愛不被接受,甚至不被對方當作愛?

神不是太遠,而是太近

「精神病」不是一個甚麼都裝得下的大口袋。抑鬱症、躁鬱症、短暫的精神病發作、思覺失調症譜系診斷,以及拉岡所說的精神病結構,各有不同,不能一鍋煮。精神分析也不應冒充精神醫學。

它能提醒神學的,是另一件事:在某些精神病經驗裏,大他者不是失蹤了,而是到處都在。

他看着我,談論我,叫喚我,考驗我;他知道我在想甚麼。電視新聞有我的暗號,街邊閒話有我的名字,聖經每一句都衝着我來,連陌生人的眼神也另有所指。神不是太遠,而是太近;不是不說話,而是說個不停。

拉岡(Jacques Lacan)在《精神病》研討班談法官施雷伯(Daniel Paul Schreber),所見正是這種叫人喘不過氣的神聖臨在。施雷伯的上帝不是不理他,而是太理他:光線、聲音和訊息直闖他的身體與思想。問題不再是人怎樣走近神,而是人在一位過度接近、無所不知的神面前,怎樣保住一點活下去所需的距離。

這當然不是說宗教經驗都是病,也不是說每個精神病患者都如此經驗上帝。我們只須承認一個常被忽略的可能:「神愛你」有時不是一道過不了高牆的福音;它也可能變成一個關不掉的私人廣播,太近、太準、句句都只對我一人說。

在這種時候,再添幾個宗教解釋,再肯定幾次「這是神的旨意」,甚至告訴對方「神正在特別向你說話」,未必是在扶他一把。對一個已被注視得無處可躲的人,這也可能把門再關上一重。

〈十日〉:兩種善意

第三期的〈十日〉寫了兩次宗教相遇,正好放在一起看。

院牧用旅程和交託的比喻,替住院者說明眼前的處境。問題未必是院牧沒有善意,而是答案來得太快、太完整:你正在經歷甚麼,神為甚麼讓你來到這裏,你又應當如何回應,都已經被安放在一個現成的宗教故事裏。

完整,正是問題。痛苦還未開口,答案先到了。受苦的人甚至未及說一句:「事情在我身上,並不是這樣。」

後來W姑娘帶來聖餐、經文和詩歌。照敘事者所寫,這次相遇有另一種味道。她沒有急着揭示住院背後的神聖原因,也沒有逼敘事者把痛苦整理成一套別人聽得懂的說法。共同的儀式,暫時替雙方都說不清的東西留了一個位置。

不過,即使如此,我們也不必搶著宣布「基督的愛終於抵達」。一搶著下結論,便可能又把敘事者的經歷塞進我們所需要的救贖結局,替他簽收了一張他未必願意簽的收據。

一次宗教介入是否合宜,不能只看施予者存心多好,也不能只看故事是否合乎教會熟悉的格式;更要看那次相遇有沒有留白,讓對方可以拒絕、沉默,日後也可以另作解釋。

「不要拉住我」

莫介文借抹大拉馬利亞在空墓前的經歷指出:基督先叫馬利亞的名字,馬利亞才認出基督。這個讀法很有力量。人的認知能力不是承受恩典的入場券;馬利亞尚未認出基督,已先被基督認出。

但故事沒有停在名字被叫出的一刻。馬利亞轉身,基督隨即說:「不要拉住我。」

這不是收回愛,而是替愛留下分寸。承認一個人,不等於佔有一個人;呼喚他的名字,也不等於替他定名。基督叫出馬利亞的名字,卻沒有讓重逢變成兩個人彼此封閉的擁抱。馬利亞還要轉身,回到眾人之中。

若把這句話帶回第三期,精神病患者未必只能坐在馬利亞的位置,等待教會認出他、叫出他的名字。他也可以是那個對教會說「不要拉住我」的人:

不要把我釘死在「被你們接納的精神病患者」這個身分上。
不要拿我的故事證明你們有愛。
不要因為我拒絕你們的解釋,就斷定我不明白自己的需要。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但不要以愛為名,替我活。

這樣一來,「我們與瘋狂的距離」便有了另一重意思。不是所有距離都是高牆。有些距離只是門口,是界線,也是分寸;它讓人不致被別人的診斷、知識、善意和救贖故事一口吞掉。

沒有距離的愛,最容易變成侵入。

愛若沒有回音

所以,我不是叫教會少愛一點,而是少替愛作主。

一種不侵入人的基督徒之愛,不急着替對方說明他的遭遇,不急着判定某個聲音來自上帝還是出於疾病,也不要求受助者感恩、康復、重返教會,再交出一篇證明陪伴有效的見證。

它甚至要容許對方說:「這對我不是愛。」

基督徒之愛真正的考驗,不只是它能否去到最遠的人那裏,而是它能否承受自己沒有回音。若非要等到對方接受、回應、肯定,甚至好轉,我們才相信自己仍在愛,那麼我們所愛的,也許不全是對方,而是自己「是個有愛之人」的模樣。

精神病或許不能使人與基督的愛隔絕;可是,教會一旦不能忍受自己的愛沒有回音,便可能以愛為名,越過那條使對方仍能作為一個人活着的界線。

到頭來,最需要醫治的,未必只是教會與瘋狂之間的距離;也可能是教會一見距離,便坐立不安的焦慮。

參考資料

Fink, Bruce. Lacan on Love: An Exploration of Lacan’s Seminar VIII, Transferenc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5.

Freud, Sigmund. “Psycho-Analytic Notes on an Autobiographical Account of a Case of Paranoia (Dementia Paranoides).” In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Volume XII (1911–1913),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James Strachey, 1–82. London: Hogarth Press, 1958.

Gumley, Andrew I., H. E. F. Taylor, Matthias Schwannauer, and Angus MacBeth. “A Systematic Review of Attachment and Psychosis.” Acta Psychiatrica Scandinavica 129, no. 4 (2014): 257–274.

Lacan, Jacques.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III: The Psychoses, 1955–1956. Edited by Jacques-Alain Miller. Translated by Russell Grigg.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1993.

Leader, Darian. What Is Madness? London: Penguin Books,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