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討論性小眾的精神健康時,現代社會常有一套近乎標準化的答案:接納自己、建立身份認同、投入社群、參與倡議、為權益發聲。這些方向當然有其意義。對長期被誤解、排斥或沉默對待的人而言,能夠找到同路人,確實可能帶來支持與安慰。
本文的思考,主要受 Zhang, Zhang & Lo(2024)一篇研究啟發。該文題為〈The roles of protective factors in facing gender-related interpersonal stigma among Chinese transgender and gender diverse individuals: A mixed-method study〉,刊於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ransgender Health,研究中國跨性別及性別多元人士面對人際污名、社群意識(community consciousness)、身份驕傲(identity pride)與精神健康之間的關係。這篇文章最值得注意之處,是提醒我們:一些通常被視為「保護因素」的東西,在特定文化和社會處境中,也可能有複雜甚至反效果的一面。我鼓勵關心性小眾精神健康、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和信仰反思的朋友,親自讀一讀這篇研究(Zhang, Zhang & Lo, 2024)。
這個發現挑戰了一般進步主義敘事。許多人以為,只要一個人更強烈地認同自己的少數身份,更積極地投入群體,更勇敢地參與社會行動,他的精神健康便會自然改善。但人的內在生命並不是這樣運作的。身份認同可以帶來力量,也可以把人困在一種不斷自我解釋、自我防衛、自我標籤的狀態之中。社群可以帶來支持,也可以成為創傷、憤怒和焦慮的回音室。
研究中的受訪者提到,當自己與跨性別社群有很深連結時,常常聽到其他成員談及自殺、家庭衝突和與他人的爭執,結果不是感到被鼓勵,而是覺得世界充滿惡意,彷彿自己被抑鬱與自殺包圍。另一些受訪者亦提到,聽到社群成員不斷談論外貌、身體和未來的不滿,反而令自己產生更多自我懷疑與焦慮(Zhang, Zhang & Lo, 2024)。
這正是「受害者心態」(victim mentality)的危險之處。當一個人不斷被教導從受傷、被壓迫、被歧視的角度理解自己,他或許會更敏銳地察覺不公義,但同時也可能更難走出傷口。若一種思想只教人辨認壓迫,卻不教人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緒、面對自己的責任、承認自己的限制、處理自己的怨恨,它對精神健康的幫助其實十分有限。
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也有類似問題。它表面上讓人找到歸屬,實際上卻很容易把人簡化為某種身份類別。人不再首先是一個有靈魂、有歷史、有關係、有責任的人,而是被理解為某個群體身份的代表。當人的自我理解過度依附於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他便容易把一切痛苦都解釋為外在壓迫,把一切人際衝突都理解為歧視,把一切不安都歸咎於社會。這樣的框架未必帶來成熟,反而可能使人更焦慮、更憤怒,也更難面對自己內在真正的混亂。
我並不是說歧視不存在,也不是否定社會不公義的真實。對性小眾而言,許多傷害是真實的,許多痛苦也是深刻的。問題是,若我們只用政治語言去理解人的痛苦,最後可能會失去照顧靈魂的能力。人需要被公平對待,也需要被聆聽;但人同時需要學會怎樣照顧自己的內在生命,怎樣不讓怨恨支配自己,怎樣不讓群體情緒吞沒自己,怎樣在複雜處境中仍然保有道德判斷和自我省察。
從基督信仰的角度看,人最深的問題不只是社會位置的問題,也不只是身份認同的問題。人需要面對自己的靈魂:我如何理解自己的傷痛?我如何處理自己的憤怒?我是否把整個自我都建立在被傷害的經驗之上?我是否容讓某種群體敘事代替了我對自己生命的誠實認識?
因此,真正的精神健康,未必是更加強烈地宣告「我是誰」,而是能夠在身份之外重新審視自己。人不只是自己的性別身份,不只是自己的創傷經驗,也不只是某個政治群體的一員。若一個人只能透過受害者位置理解自己,他便很難真正成熟。若一個人只能透過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尋找尊嚴,他的尊嚴便始終脆弱,因為它需要不斷被外界確認。
對教會、教育者、輔導者和關心性小眾的人來說,這篇研究給我們一個重要提醒:支持一個人,不是簡單地叫他「做自己」、加入社群或參與倡議。更深的關懷,是陪伴他整理自己的傷口,分辨哪些聲音正在塑造他,學習照顧自己的靈魂,而不是讓他的整個生命被身份、創傷和政治語言完全佔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