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部曲:多元共融,會否只係都市鎮痛劑?
文:莫介文
源起
呢篇文章係一個同生成式人工智能合作書寫香港普及神學嘅實驗。由對烏托邦嘅學術討論冇乜認識,到寫完呢篇文章,只係用咗三個禮拜左右。
我主要使用嘅chatbot係Gemini Notebook。我首先透過同chatbot對話,理解有關烏托邦概念嘅歷史脈絡同主要定義,同時向佢提出處境性嘅問題,以此作為我嘅brainstorming。用「Hub Church牧師嘅自我批判」作為討論烏托邦同天國嘅切入點,亦都係喺同chatbot討論嘅過程中受到啟發。
然後,我向chatbot提出我原創嘅想法、寫作主題同方向,經過反覆修訂後,確定「三部曲」嘅大方向,並逐一生成同修訂三篇文章嘅大綱。
喺呢篇「首部曲」,我根據同chatbot一齊訂立嘅大綱,逐個部分生成並修訂文稿。
但係,我冇直接採用chatbot生成嘅文稿,而係用佢嚟作為我嘅寫作藍本,自行執筆寫成呢篇文章。
最後,我同樣用咗Gemini Notebook校對,但刻意冇叫佢潤稿,以保留我自己嘅寫作風格同感情。
另外,呢篇文章係一個香港粵文普及神學嘅實驗,刻意用港式粵文寫作,嘗試打破粵文就係非正規嘅成見,並以此為建構香港神學嘅一份努力。
我認為,「我手寫我口」係香港神學建構嘅重要一步,因為我哋第一手嘅生活同語言經驗,係創造出香港神學嘅必要養分,令我哋能夠逐漸擺脫將西方神學直接搬過嚟香港嘅慣性。
簡單嚟講,呢三部曲係我「AI時代香港普及神學」嘅首次嘗試。
金巴利道嘅美好空間
人來人往嘅金巴利道上面,蓮香樓佈置絢爛,使通往諾士佛臺嘅入口格外凸出。
走上斜路,中間右側有一個唔太起眼嘅商廈入口。
如果你行入去,搭𨋢上15樓,出𨋢左轉,右邊嗰道門,會帶你進入一個另類空間。
呢個空間,時而係音樂教室,時而係日本茶室,時而係基督教會。
喺嗰度,你見唔到聳立嘅大型十字架,亦都見唔到傳統堂會嘅木櫈,更加無拒人於千里之外嘅死板教條。
每個星期日,上晝十一點,喺呢個宣稱「神學開放、多元共融、靈性豐富」嘅空間,你可以喺「無條件接納」嘅安全感裏面,同唔同背景嘅人一齊崇拜。
呢個畫面,精緻、柔和、安穩,甚至美妙到好似天國喺地上嘅預演。
* * *
我,係呢間教會嘅義務牧師。
講真,我大可以好好享受呢種美好嘅感覺,陶醉喺呢片鬧市中嘅樂土。
但神學家嘅直覺話畀我知,呢種美好,可以慢慢噉蠶食我哋,將我哋變成一個「人畜無害」嘅群體。
我諗起,呢個就係馬克思所講嘅人民鴉片。鴉片,曾經係最有效嘅鎮痛劑,能令人暫時忘卻痛苦,獲得片刻嘅安寧。
當你再唔能夠忍受心靈嘅痛、社會嘅痛、人生嘅痛,鎮痛劑能夠幫你撐落去。
但係,你唔再睇到現實嘅種種問題,並唔代表呢啲問題消失咗。而且,佢會令你上癮,令你從此唔可以無咗佢,無法坦然直面痛苦。
所以,我一定要問,喺共融、開放、接納嘅背後,有冇隱藏咗晚期資本主義嘅靈性香水?我哋擁抱嘅詞彙,究竟有幾多實質嘅神學重量?
抑或,我哋其實係利用緊一啲時髦嘅進步、覺醒詞彙,無意識噉被一種療癒文化收編,不自覺噉和應緊將人類心靈全面商品化嘅全球市場?
我哋到底係跟隨緊耶穌基督嗰個具體、沉重、要求徹底悔改嘅十字架,定係開緊一間為都市人提供情緒按摩嘅wellness centre?
我哋高舉共融嘅時候,仲能唔能夠指出福音嘅要求同代價?
我哋高舉開放嘅時候,又有冇「吉士」令人唔舒服?
我哋高舉接納嘅時候,仲可唔可以放膽宣講罪、救贖同悔改?

* * *
當我哋企圖敲碎所有傳統教義、禮儀同神聖結構,以為噉先至係「無障礙共融」嘅時候,我哋好可能已經淡化緊天國嘅審判信息,將要求我哋捨己嘅「終末盼望」,矮化成一種主觀嘅「美善渴望」。
當「盼望」退化為一種廉價嘅「渴望」,就會失去咗原有嘅重量,順理成章噉俾晚期資本主義慢慢吞噬,變成一種無痛、毋須悔改、抹去神聖嘅療癒文化商品,被金融資本與全球市場收編。
借用天主教神學家默茨(Johann Baptist Metz)嘅講法,呢種「美善渴望」,其實係同歷史苦難切割嘅「中產階級宗教」。即係話,我哋嘅信仰唔再立足喺對基督受苦嘅記憶,以及呢種記憶帶嚟嘅解放,變成咗一種點綴中產生活嘅「靈性消費品」。
要避免成為呢種「靈性消費品」,我哋就要喺拒絕重蹈形式主義同律法主義覆轍嘅同時,重新喺以基督為中心嘅傳統中搵返信仰嗰種顛覆性嘅重量。呢個,就係呢篇文章嘅目的。
晚期資本主義嘅收編
如果你對Hub Church稍有認識,你應該會感受到,正如教會喺網站上面強調,「神學開放」、「多元共融」係佢最亮麗嘅標記。
聽落好另類、好有格調。
但係,係咪「鬧爆」普遍堂會嗰種排他、保守同建制性,就係實踐咗愛主、愛鄰舍嘅理想?
我哋講開放、講共融,係活化咗福音,定係將基督信仰無痛化?
唔講罪,淨係講祝福,大家返到教會,梗係覺得舒服啦。不過,如果我哋對「悔改」避而不談,務求唔好令任何人唔舒服,噉開放、共融只會淪為自我感覺良好嘅中產階級靈性消費。
呢個,正好就係一種而家流行嘅「無重烏托邦」。
* * *
社會學家列維塔斯(Ruth Levitas)嘗試將烏托邦由呢種無重狀態之中解放出嚟。佢話,烏托邦本質上係一種「渴望更美善嘅存在方式」嘅表達;佢最核心嘅功能,係去「教育我哋嘅渴望」(Levitas 1990, 8–9)。
基督教鍾意講「盼望」(hope),但列維塔斯卻偏偏要死守「渴望」(desire)。盼望必須連於歷史可能性、客觀體制、同埋實踐主體;而渴望則純粹係主觀嘅、經驗性嘅、甚至可以係完全唔具有可行性嘅情感流露(Levitas 1990, 221, 230–31)。
列維塔斯認為,盼望太理智,一開始就諗「行唔行得通」,結果想像力好容易畀現存體制閹割;相反,烏托邦首先唔係問可能性,而係具體預演美善嘅渴望,因此先至有能力喺現實入面,強行開闢一個空間,去重新「教育我哋嘅渴望」(Levitas 1990, 141, 219–22)。
一聽到「預演美善嘅渴望」,包括Hub Church在內嘅新興教會好容易跌入一個試探,就係卸走咗「渴望」嘅重量,並且將呢種稀釋咗嘅「渴望」同「盼望」混為一談。
如果我哋只係借用列維塔斯嗰種不問可能性、毋須制度藍圖嘅「渴望」,去打破教會傳統強調嘅背十架、紀律同靈修,並且將天國所要求嘅捨己同悔改淡化成只講求自己舒服嘅「中產美善渴望」,噉其實只係一種幼稚版嘅烏托邦,係一場「神學大炒車」。
呢個時候,我哋更加要留心,列維塔斯筆下嘅「渴望」之所以能成為顛覆現實嘅引擎,係因為佢背後有「稀缺差距」(scarcity gap)嘅重量去支撐。
列維塔斯認為,所謂「稀缺差距」,唔係某種從資源不足同人類貪婪而嚟嘅「自然宿命」,而係一條由社會體制建構出嚟嘅巨型裂縫。一方面,資本家透過廣告激發我哋嘅「慾望」(wants);另一方面,唔公平嘅社會分配體制限制大眾真正能獲得嘅「滿足」(satisfactions),噉就可以人為地製造「短缺」,以維護既得利益集團(Levitas 1990, 156, 167, 188)。

烏托邦講嘅渴望,講緊嘅唔係要嚟填補「生活好窒息」、「心靈好孤單」、「返工OT好攰」、「想要無條件接納嘅空間」呢啲文青式情緒裂縫,而係藉著打破資產階級嘅「常識」、重新教育我哋被消費文化馴化咗嘅渴望,介入嗰條由系統性不正義震盪出嚟嘅社會裂縫(Levitas 1990, 143)。
列維塔斯強調,烏托邦要真正轉化現實、改變世界,就必須將「渴望」融入「盼望」之中。對佢嚟講,「盼望」唔係一種樂觀情緒,而係「用意志推動嘅行動」。即係話,盼望就係,我哋睇見世界殘缺不堪,但仍然渴望美善,堅信呢份渴望應該並且能夠喺世界實踐(Levitas 1990, 230–31)。
借鑑列維塔斯,令我哋警覺,當「渴望美善」抽空咗社會不公同人類罪性,基督教嘅「天國盼望」就失去咗本來嘅重量,唔再指向一個審判並重建歷史嘅神聖主權。
那麼,佢順理成章地被晚期資本主義嘅「療癒文化」收編,由昔日嘅人民鴉片,變成今日嘅中產香水——清新而吸引,但只係一種都市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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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茨所痛恨嘅,正正就係呢種同歷史苦難切割嘅「中產階級宗教」。喺《歷史與社會中的信仰》(Faith in History and Society)裏面,佢直截了當噉指出,當代神學嘅一大盲點,在於「毫無批判噉將當代人類主體捍衛為宗教主體」(Metz 1980, 33)。
乜意思呢?翻出嚟就係,神學將中產信徒嗰種自我中心、追求舒服、想要安全感嘅心理需求,毫無保留噉神聖化,直接當成係高尚、虔誠嘅信仰實踐。
喺默茨眼中,呢種私有化、美學化嘅中產宗教,實際上係將原本要直面歷史苦難、要求捨己嘅十字架,閹割成一個只講大愛共融、多元接納嘅平行時空,同出面嘅不義現實完全脫節,純粹畀一班自我感覺良好嘅中產知識分子用嚟自我麻醉、逃避重擔嘅心靈止痛藥(Metz 1980, 68, 109, 113)。
如果信仰討論冇拷問並抗議現實、社關講座冇挑戰贏家建構嘅框架、多元共融冇承載被消音嘅痛苦,噉樣其實唔係啲乜前衛解放,而係異化狀態下嘅自娛;所謂嘅開放,亦只係一隻用嚟掩蓋污穢現實嘅屬靈香水。
只有當我哋同弱者休戚與共,多元共融先至有本來嘅重量;只有打斷壓迫人嘅系統,神學開放先至有實質嘅說服力。呢個就係默茨所講,與基督嘅受苦同復活連結嘅危險記憶(dangerous memory)。

每一次我哋領受基督聖體聖血,都係打斷自己追名逐利嘅慾望,將我哋嘅視角拉返去嗰啲被忘記、被擊倒、受緊苦嘅人身上。喺聖餐之中,恩典係具身嘅,係透過物質施行嘅;同樣,休戚與共都應該係實質嘅,係要信徒喺現世付出經濟上、社會上同生活上嘅代價,先能夠具體噉體現出嚟。
噉樣,新興教會先能夠實踐佢嘅承諾,打斷建制教會嘅框框,用實踐將基督復活所展現嘅未來拷問當下嘅現實。
失去重量嘅共融溫室
當我哋打著「打破建制框框」嘅旗號時,會唔會以為敲碎咗教義、禮儀、堂會架構呢啲體制外殼,就可以回歸一種人人平等、無分階級嘅「圓形教會」呢?
先唔講可行性。單從理論嚟睇,呢個其實連「烏托邦」嘅門檻都過唔到,因為佢無咗一種推動群體改變現狀嘅歷史重量。呢個,只係逃避現實嘅世外桃源嘅空想。
無論係好似列維塔斯噉,從政治實踐去理解,定係用更經典嘅文學進路嚟切入,烏托邦都唔係一種空洞、廉價嘅主觀情感。
例如,文學評論家蘇恩文(Darko Suvin)認為,烏托邦係一個結構嚴密嘅「言詞建構」(verbal construction),為嘅係提供一套「替代歷史假說」(alternative historical hypothesis)(Suvin 1979, 41)。
佢嘅意思係,一個合格嘅烏托邦,一定要有一個寫得清清楚楚、有實質細節嘅社會藍圖,等人知道,如果唔跟而家嘅遊戲規則,社會實際上可以點樣重新組織。
呢種「原來可以係噉」,唔係吹水或空想,而係具體同清晰嘅。
* * *
問題係,強調思想開放、多元共融、靈性豐富,係咪就係一種理想教會嘅藍圖?
借用歷史學家戴維斯(J. C. Davis)嘅分析,所謂「理想模式」想要解決嘅,無非係教會點樣滿足信徒「想要嘅嘢」(cf. Davis 1981, 19)。
最天真爛漫嘅模式,係以為教會可以無限量噉滿足信徒所有要求,彷彿當咗教會係遍地黃金嘅豐饒之地(Land of Cockaygne)(cf. Davis 1981, 20–22)。可惜嘅係,打機可以「出cheat」,但現實係唔得嘅。
另一種係華人教會最鍾意嘅模式。既然教會無辦法滿足一切需求,噉只要我哋清心寡慾,明白乜嘢係「真實需求」、乜嘢係「虛假需求」,就能夠達至美妙嘅平衡。知足加上敬虔,呢度就成為世外桃源(Arcadia)(cf. Davis 1981, 22–26)。牧師講道唔好?唔緊要,耶穌仍然可以藉住佢同你講說話!「不見一人,只見耶穌」,阿們。
再基要一啲,天國降臨係上帝嘅絕對主權,我哋做啲乜都冇用。所以,我哋只需要將一切交託上帝,唔好參與呢個世界,只需要等待千禧年嘅來臨(cf. Davis 1981, 31–36)。到嗰時,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呢條就係基要派嘅道路。
仲有一種模式,係一方面承認我哋想要嘅嘢冇可能被完全滿足,另一方面提倡克制自己嘅胃口,唔會貪心多取。既然期望同現實有落差,噉就做好期望管理,大家各取所需,形成一個好似溫室噉嘅完美道德共同體(Perfect Moral Commonwealth)(cf. Davis 1981, 26–31)。
Hub Church會唔會接近呢種模式呢?其他教會係點唔緊要,最緊要係我哋自己思想開放、多元共融、靈性豐富,噉就自然活出一種普世派嘅美好見證,甚至覺得呢種真誠可以預演天國。

但係,戴維斯指出,上述四種模式都唔係真正嘅烏托邦,因為佢哋都冇烏托邦嗰種應有嘅「狠」。烏托邦主義者其實好現實,佢哋知道人類嘅貪婪,又明白資源有限,而且不寄望人類可以自我節制。所以,要解決問題,唯一嘅方法,就係設計出一套全景式、高度精密而且無死角嘅體制、法律同組織,並通過鋼鐵般嘅紀律、制度預測與強制規管,喺社群之中強制執行(Davis 1981, 36–40)。
可以噉講,比起列維塔斯嘅「教育渴望」,戴維斯所講嘅烏托邦,更貼近「烏托邦鼻祖」摩爾(Thomas More)嘅原著(More 2016, 61–62),基本上無法同「反烏托邦」(dystopia)區分,就好似愛特伍(Margaret Atwood)筆下嘅基列共和國(Republic of Gilead)一樣。
Hub Church好明顯同呢種烏托邦背道而馳;我哋唔係烏托邦,反而更加似係一個溫室,而且面臨失去重量嘅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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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係戴維斯嘅「硬核版」,定係列維塔斯嘅「溫和版」烏托邦,都強調群體承載嘅重量。即使唔係喺人間強行實現天國,都講求要喺現實之中「夾硬」撬開一個「反常識」嘅空間。
宣講一種不屬於人間嘅天國盼望,藉此安慰喺現實中感到失望嘅心靈,其實唔難。呢個就係溫室嘅模式;種出嚟嘅蔬果美觀、可口,但完全無害。呢種教會,唔可以話唔係鹽同光,但就比較似係裝飾用岩鹽同埋聖誕燈飾。
如果係噉,溫室裏嘅多元共融,其實會唔會同廣東道嘅名店櫥窗差唔多?
即使係公教會一直被人誤會嘅「大赦」(indulgence),都要求信眾付出一啲實質嘅代價,仍然有一定嘅重量,承載咗人嘅罪疚。如果我哋因為「罪」唔啱現代人胃口,就避重就輕,噉會唔會係比「贖罪券」更廉價嘅「消費券」?
平等主義文化嘅陰影
與其他教會一樣,Hub Church都有自己嘅權力架構,包括堂議會同主任牧師。但係,我哋確實擁抱一種平等主義嘅文化,唔強調頭銜同職權,希望用道理同真誠打動人心。
但係,噉樣係咪已經足夠?
基督教現實主義(Christian realism)大師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響亮噉提醒我哋,權力同原罪,從來唔會因為我哋呢種實踐而憑空消失。佢指出一個殘酷嘅規律,就係人類集體嘅自私同權力意志,永遠比個人層面更難自我約束(Niebuhr 1941, 192, 208)。
如果我哋天真噉以為,Hub Church已經對權力腐敗同階級壓迫免疫,噉其實就陷入咗一種制度優越感嘅幻覺。
即使堂議員節制、牧師自律,我哋仍然無法迴避「隱形文化階級」呢個幽暗嘅現實,而呢種隱性階級往往同正式嘅民主程序並存。
牧師唔會成日提住自己係牧師,博士唔攞自己嘅學歷去「撻人」,唔代表佢哋冇隱藏嘅優越地位。
試諗下,喺一個中產、文青品味濃厚嘅社群裏面,邊個最能夠熟練噉攞會章程序去問責?邊個又最識得搵神學資源去說服人?當然係受過高等教育、文化資本最高、口才最好、最懂得操作學術話語嘅人,當然最能掌握無形嘅話語權。
即使會章賦予其他人同等嘅權力,佢哋都往往會喺嗰種精英文化嘅氣場下被邊緣化,最終選擇默默退場。
我哋呢種平等主義文化,隨時可能變成另一種溫柔、卻暗中排他嘅文化壁壘。
* * *
更甚者,呢種平等主義文化,必然會結出道德同屬靈上嘅驕傲。
搞清楚,呢度唔係話Hub Church嘅領袖係驕傲嘅人,而係誠實指出,冇任何人可以避免呢種必然性。呢種「驕傲」唔關個人嘅品格事,而係結構下嘅必然。
尼布爾話畀我哋知,我哋嘅善良同美德,根本就同我哋嘅出身、階級背景同個人利益緊密相連。但我哋偏偏成日自欺欺人,夾硬將自己呢套非常中產嘅道德品味,提升成為唯一神聖不可侵犯嘅絕對公義。然後,我哋就心安理得噉企喺道德高地,居高臨下噉將所有唔玩我哋個玩法、唔識我哋套術語嘅人,判定為不義同差劣(Niebuhr 1941, 199)。

我哋要問自己,有冇將自己嗰套極具中產階級侷限性同城市精英文化嘅「思想開放」、「多元共融」、「平等接納」,提升到天國真理嘅高度?有冇覺得自己比福音派教會更聖潔、更屬靈?有冇將相對嘅階級品味同文化資本,當成係絕對嘅義?
如果我話完全「冇」,噉一定係呃你嘅。呢個就係尼布爾講嗰種,由道德驕傲上升到屬靈驕傲嘅必然進程。
好多時,我哋以為,追求宗教信仰係一件神聖、高尚、純潔無瑕嘅事,但尼布爾就會話:少年,你太年輕喇!佢開宗明義指出,宗教根本就係上帝同人類面子、虛榮心同自我膨脹貼身肉搏嘅終極戰場。
喺呢個戰場入面,最鬼祟、最諷刺嘅係,越係聽落神聖、越係擺出虔誠姿態嘅宗教實踐,無論係以前嘅苦修,定係今日嘅去建制、平權平等、同難民同行,只要一失去自我批判,呢啲美德就隨時會變成一種最精妙嘅工具,用嚟滿足自己嘅「屬靈虛榮心」(Niebuhr 1941, 200)。
* * *
當我哋講多元共融嘅時候,有冇為大公傳統、保守神學、主流價值留有空間,定係即刻將對方妖魔化,以便理直氣壯噉將佢哋拒諸門外?係咪用「父」嚟言說上帝就係「父權」?係咪冇女牧師就係政治不正確?
我哋往往好容易淨係接納同自己品味相同、識講進步術語嘅同路人。呢種用「博愛」甚或「大愛」包裝嘅平權,本質上可能係最排他、最冷酷嘅「屬靈傲慢」。
噉係咪意味著,我哋索性否定一切平權同社會關懷,以「反左膠」之名任由社會不義蔓延?
尼布爾就最反對呢種道德拚䠋。佢話,係,冇錯,所有人都係唔完美嘅罪人,冇人可以喺上帝面前自義,但係唔好以為我哋可以用呢個真理,喺現實世界放飛自我,因為喺歷史現實裏面,我哋依然必須作出相對嘅好壞區分。
例如,你唔可以話,同難民同行隱藏咗一種道德同屬靈驕傲,所以冷眼旁觀係更好嘅選項。
尼布爾好啜核噉話,如果好似巴特(Karl Barth)嘅神學咁,一味高呼「人人都有罪,神聖審判之下個個一樣黑」,噉只會將所有現實裏面嘅道德努力通通抹走。呢個根本唔係屬靈超脫,而只係用神學包裝自己嘅自私同懶惰,為自己嘅冷漠同不作為搵藉口。
我哋要做嘅係,一方面承認自己唔完美,另一方面帶住呢份「原罪嘅戰兢」,喺歷史現實之中,選擇嗰條相對公義、相對唔傷害人嘅路,一直行落去(Niebuhr 1941, 214, 220)。
所以,我哋必須誠實承認,Hub Church 唔係、而且唔可以成為免於權力同原罪嘅無菌溫室;相反,我哋要記著,自己同其他教會一樣,都係一個麥子與稗子並存、被罪性扭曲嘅唔完美身體。

承載十字架嘅重量
講到底,教會唔係人間淨土,而Hub Church都只係一間教會。
要拒絕成為晚期資本主義嘅「都市鎮痛劑」,我哋就必須誠實噉撕開嗰層平等開放、多元共融嘅面具,承認我哋自己喺本質上同所有其他教會一樣,都係一個帶罪之身。
正如奧古斯丁喺《上帝之城》指出,喺歷史終結之前,大公教會內部永遠都係善惡混雜,兩者無法喺現世徹底分割(Augustine 1998, 896)。
呢個診斷,唔係要我哋走向虛無同拚䠋。相反,唯有當我哋有勇氣承認自己「有病」,主動搣甩對溫室嘅自戀,我哋先至能夠搵返聖禮同十字架嗰份顛覆世界嘅重量。
記住,天國盼望從來唔係現實痛苦嘅止痛藥,而係一條我哋「知其不可而為之」嘅道路,通往嗰個睇得到、但觸不及嘅終點。
雖然我哋知道點行都行唔到去終點,但係仍然要向住終點進發,相信終點總會臨在喺世界之中。
我哋係罪得赦免嘅天路客,徘徊於烏托邦同現實之間,但不以其中一者為終點。
一旦我哋以為終點只在咫尺,我哋就會墮入陷阱,試圖喺歷史內部強行將「終末盼望」體制化,面臨自我神化嘅危機。
呢個,將會係我哋下一部曲直面嘅神學深淵。
參考書目
Augustine. 1998. The City of God against the Pagan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R. W. Dys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Davis, J. C. 1981. Utopia and the Ideal Socie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Levitas, Ruth. 1990. The Concept of Utopia.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Metz, Johann Baptist. 1980. Faith in History and Society: Toward a Practical Fundamental Theology. Translated by David Smith. Seabury Press.
More, Thomas. 2016. Utopia. 3rd. ed. Edited by George M. Logan. Translated by Robert M. Adam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iebuhr, Reinhold. 1941. The Nature and Destiny of Man: A Christian Perspective. Vol. 1, Human Nature. Charles Scribner’s Sons.
Suvin, Darko. 1979. Metamorphoses of Science Fiction: On the Poetics and History of a Literary Genre. Yal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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