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編的話:當世界末日時,完美異境會存在嗎?

文:胡清心

本期主題在策劃和採編的過程中,遇到了一些意外,這使得我的主要採訪對象臨時發生了變動。

近些年在香港年輕人中,刮起了一陣農耕的風潮,在與大地、土壤、日光、風雨、植物、蟲蟻的碰觸中,不少人稱,達到了一種靈性的體驗。於是,我想透過採訪和體驗不同的農耕實驗,來探究田野是不是正步步走向崩壞的當代社會的救贖?

進一步我想拷問的是,烏托邦的理念只是指向遙不可及目標的指南針,還是在現實中可以指明前路的路線圖?一個完美的烏托邦有沒有可能存在?還是⋯⋯必然有一些被隱藏起來的秘密和黑暗的角落,才是完美表象背後真正的訣竅?

如同撒種的比喻一樣,天國價值這顆種子,是否也需要外在條件(合適的土壤)和內在技巧(農夫的種植技巧),才能生根發芽成長?那這些條件又會是什麼?當我們的生活方式全方位被全球化、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互聯網文化等等等等形塑的時候,還能做到以往清教徒追求的聖俗二分嗎?面對無法抗拒的當代生活,在地上建立初期教會一般的門徒群體,是應該走向更激進,還是選擇融合或妥協?

然而我未能按照原計劃,採訪韓國一個以耕作、社區商店、餐桌、茶館、學校,建立起來的與世俗價值觀徹底決裂、實踐天國價值的社區。但因緣際會下,我卻接觸到了另一個或許對香港這個輸水管森林更有現實參考的共居社群:O-neul。

這個社群從最初透過過往報導和網站見到它的建築外觀開始,處處都令我瞠目結舌。當我向身邊的朋友講述那些令我震驚的細節,往往也會收到相似的反應;而更具批判意識的人,已不由檢視這些「異常」之處和「cult」之間的界線在哪裡。

但我不想讓報導落入俗氣的獵奇之中,因為我接觸採訪過的每一個人,都是獨立而相異的個體。

誠然,一種生活方式若是非主流,就意味著這種生活方式聽上去就是「反直覺」的;如果它讓人感到舒服,就必然不是另類的生活方式了。而對於崇尚個人主義、精神反骨的香港人來說,單單是「共居」這一件事,就已經足夠恐怖和反人類了。

我曾開玩笑說,在那裡居住的四天,我有種逐漸被「洗腦」的感覺。我想,這裡的「洗腦」指的不是我從不認同到認同的轉變;而是當你置身於一種和自己慣常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環境,你會開始審視,曾經你視作理所當然的一切,是否必然理所當然。

所以,當你閱讀這期報導的時候,請把判斷先放在一邊,不用急著去認同或者不認同。它們更像是一面鏡子,當你感到被冒犯、反感或者反常的時候,先想一想,究竟是你的哪一部分被挑戰了。

我們必須得承認共居生活是對現代社會和當代生活的一種反動

它挑戰的是所有我們視為基石的關於生活和生產的概念

關於家庭單位、關於私有制、關於邊界、關於信任、關於隱私、關於自由、關於幸福的定義

當現代生活已倦怠、內卷到令人窒息而絕望的時候

比起躺平,另類的生活方式會不會是一種更有建設性的解構實驗?

我們可以保持自己的判斷,但不妨礙,透過他們這「反直覺」的極端實驗,我們會更清晰地明確,究竟哪些是自己的信念,哪些只是約定俗成。

在策劃、編輯這一期的時候,我腦海裡時常出現的是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更確切地說是那些被割掉的影子、獨角獸的頭骨和無法完全捨棄心的人。正如本期《烏托邦,還差三磅?》一文中提出的,一個完美烏托邦的破綻,往往在於這個烏托邦中有沒有「他者」,或者這些「他者」是怎麼被對待的。

而在本期中,無論是共居社群、韓國左派社運者、南涌的生態社區、在台灣堅持耕作的農夫⋯⋯從某種程度或者多重層面來說,都是主流眼中的「他者」。活在主流中的我們,與其不停檢視他們是否完美,完美之下是否有著陰影,不如想一下,我們該用怎樣的態度,對待這些「他者」?

我總是對末世有一種隱憂,不是時代論中的那種末世,而是反烏托邦作品中的那種。我也會理想主義地幻想,我們是否能夠從這些另類的,無論是農耕還是共居的生活方式中,找到末世生存的方式。然而現在,我會開始思考,與其等到末世來臨時才期待完美異境的救贖;有沒有可能透過那些不完美的異境,找到避免末世的出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