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ul的「透明」生活

文:胡清心

道峰山是韓國首爾近郊的著名登山寶地,首爾地鐵7號線終點也在這裡。山腳下的道峰區是一個老齡化社區,人口稀疏多為長者,村落中錯落有致地座落著村屋和韓屋,而在這片鄉村田園的圖畫中,豎立著兩座相距約數百米的現代多層建築,乍看之下像是價格不菲的現代設計的中產公寓。

如果在白天走入這兩座大樓,都不難被它簡約而不失奢侈、精緻而個性的裝修震驚;就算不見一人,還是能感到一陣活力而忙碌的人氣在躁動,偶爾遠處飄來陣陣兒童笑聲。到了晚上七、八點,如果踏入其中一間大樓的地下餐廳,又是另一個畫面,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為白天的空白填上了具象。此刻正是晚餐時間,六道色香味俱全的主菜、辛奇、湯和白飯足夠100人食用,前來用餐的人絡繹不絕,然而這裡沒有人看電話,而是帶著微笑親切地彼此交談聊天,拉家常。

這便是O-neul共居社群的所在。

O-neul 在韓語中是「今天」的意思,是由朴牧師創立,從一間教會蛻變而來的無宗教背景共居社群,至今已走過二十多年。目前社群約有一百名成人成員,連同兒童約一百四十人。第一座大樓落目前約有五十人居住,第二座約有二十四人,其餘成員住在附近,步行數分鐘可到。

想成為成員,須先修讀為期一年的「社群學校」。課程的最後一個環節叫O-neul Camp,每位新人要把自己記得的一生寫下來,然後在所有成員面前讀出。每屆有十到十五名新人,社群用連續三個週末的週五晚、週六和週日全天,把每一個人的故事聽完。

「你寫下你整個人生的旅程,你記得的一切。」社群成員Haru 說,「那是非常密集、非常深入的。」

失敗的共居體驗,作為避風港的O-neul

Vatae 一年半前加入O-neul,算是比較新的成員,她目前是一位紀錄片導演,也在社群另類學校(alternative school)教英語。她曾在荷蘭一所電影學院讀碩士,現在和就讀法學院的妹妹住在離大樓步行約七分鐘的地方。來 O-neul 之前,她在大學時期跟著朋友在另一個共居社群生活過。

「我跟著一些想探索新事物、新生活方式的朋友去了那裡。」Vatae 說,「房租便宜,很好玩,可以一起分享食物。那種被滿足的感覺對我來說很新鮮,因為我是在韓國的新自由主義年代長大的。在那裡,大家不會用地位、工作或者你做什麼來評價別人,只是分享你的感受和想法。」

那是一個崇尚自由的社群,成員之中有不少人自認是無政府主義者。「他們不喜歡立規矩,他們相信人性本善。」Vatae 說。然而地方沒有人打掃,衝突也找不到處理的方法,社群最後因為爭吵而分裂。一半人搬到韓國鄉郊,繼續過另類生活;另一半人輾轉來到了這裡。

「之前那個社群沒有領導者。」Vatae 說,「這裡有嚴格的規則,也有一個嚴格的領導者,他會告訴你,你做錯了什麼,你令誰不舒服了。這是我信任這個社群最大的原因。」

O-neul一號樓(Photo Credit: Roh Kyung)

Haru 是2020年正式成為成員。她在美國讀大學時曾和朋友合租,「一起煮飯、看電影、談戀愛,那是很美好的回憶」。回到韓國之後,她以為那樣的生活已經結束。「我對韓國社會沒有太大的信任。」後來她參加了另一個生態社群,十二名青年跟著一位日本老師學習耕作、建屋和木工,但最後仍是崩潰了。後來,其中一位成員先找到了 O-neul,然後把其他人也帶了過來。那個社群三年間前後約有三十五人參加,其中七人如今在這裡生活。

創辦人朴牧師如今已經不再自稱為牧師,而更願意被成為社群的「代表」,但成員們仍習慣稱呼他為「牧師」。朴牧師把共居社群二十多年的歷史分成三個階段。最早來的多是基督徒,想找一間與韓國主流基督教不同的教會;之後來的,多是人生中遇到困難、需要輔導和幫助的人;近年來的人,想要的則是共居社群生活本身,其中有快要退休、害怕獨自老去的人,也有在城市裡獨力養育孩子而應付不來的父母。

Vatae 用自己的經歷描述這種需要:「在這個社會,如果你一個人生活,你就必須變得有生產力,必須有所成就,成為某個人。來到這裡之後,我覺得負擔輕了,我可以做回自己。我不需要成就很多,也不需要賺很多錢。」

就算拿著最低工資,也能過上中產生活

社群在八九年前遷到道峰區。成員大多在首爾市內工作,選址時「必須在首爾,但首爾很貴」,最後選了這個在交通和預算上都合適的地段。據朴牧師介紹,第一座大樓總共花了約五十億韓圜。「其中十億左右,是得到社會投資基金的幫助,也就是地方政府營運的那個基金,以低息貸款的方式,在建築階段得到支持。」其餘約四十億,「由共同體成員動用各種方法」湊出,包括向銀行借貸。首爾市社會投資基金於二〇一二年設立,以低息貸款支持社會經濟組織和社會住宅;據韓國媒體報導,這筆貸款是工程期間的過渡資金,大樓落成後,社群以入住成員交付的傳貰押金償還。第二座大樓的總工程費約六十億韓圜,「三十億由地方政府帶著促進共同體活化等種種意義支持,另外三十億左右,同樣由共同體成員你一點、我一點,一起籌集資金填補。」興建第一座樓時,社群一度籌不出工程款,「如果付不出,工程就會停下來,我們就沒有房子住」。到了第二座樓,「因為成員之間已經有足夠的信任,一切都很順利」。

「每個人都有一份。」Haru 解釋社群的經濟邏輯,「如果你留給自己,就只有一份;但如果一百個人各自拿出一份,那就是一百份。這裡總是有食物,總是有飲品,總有好事發生。」

成員的收入差距很大。「有成員拿最低工資,也有人收入很高。但因為我們一起生活,我們享受的東西是一樣的,而且通常相當奢華。」Haru 說,「所以即使你拿的是最低工資,你也過著像中上階層的生活。」

住在大樓中的居民需要每月繳租,但租金比在首爾租樓便宜很多;無論是否住在大樓內,所有社群成員都必須在社群餐廳用晚餐,並每月交飯錢。在職成員要把收入的一定比例交給社群銀行,Haru 稱之為「稅」,用於醫療和教育等福利。每月第二個週五晚上,社群成員會舉行大會,討論共同的事務。「比如說我們這個月要去日本旅行,有人付不起機票,我們就會討論,要不要出錢幫他們買票。通常沒有人會說不。」

社區咖啡店,由O-neul提供

除了金錢,每個人還要付出勞動。成員需要分擔打掃清潔大樓、在廚房幫忙等職責,平均每週當值一次。住在大樓裡的居民每月至少要參與兩次「托兒服務」,從晚上六時半到十時,由叔叔阿姨們帶孩子到附近的遊樂場遊玩,或者餵他們吃晚飯,讓在職父母不用擔心。Haru 在社群的咖啡室當咖啡師,自從生了孩子,她沒法固定開店時間,「有空的時候,我會把孩子交給別人,然後在社群的Kakao群組裡說:咖啡室開了,請下單。我會做大概一個小時的飲品」。除了按分工履行日常職責,如果有嬰兒的媽媽有事,社群成員也有責任幫忙代為照顧嬰兒。

這並不是一群邊緣藝術家的聚落。據 Vatae 估計,只有約三分之一成員是自由工作者。Haru 數著成員的職業:「公司職員、創業者、老師、醫生、律師、會計師、屋苑經理、按摩店老闆、紋身師、木匠、工廠工人、護士、教授、心理學家、社工、咖啡師、作家⋯⋯」

搬進大樓之前,Haru 要先丟掉大部分東西。「一開始我不知道怎麼丟,它們對我都很重要,我珍惜它們,它們都有回憶。我花了不少時間去消化這件事。」「丟掉大部分東西,只留下最少的東西之後,諷刺的是,我感到平靜。」她說,「我現在只有很少的 T 恤和褲子,但它們現在全都成了我最喜歡的衣物。」

Haru 一歲的女兒是在社群中出生的。她現在的一天,從帶女兒下樓開始,和成員一起吃早餐。之後她回到樓上,替女兒梳洗,讀一點書,學一點日語,陪女兒玩、午飯,下午繼續照顧孩子,晚上七時到餐廳和其他成員吃晚飯。她參加了話劇、耕作兩個小組,也是社群樂隊的鍵盤手。這些小組活動多在平日晚上舉行,「那是大家都能見面的時間」。

「在韓國,一般就是一對夫婦,一個或者兩個孩子。」Haru 說,「但在這裡是一個大家庭。如果你是一個孩子,你有很多叔叔、很多阿姨,那是一個選擇的家庭。我女兒是我唯一的孩子,但她現在已經有二十多個兄弟姊妹了。搬到這裡,讓我意識到我不需要那麼用力地保護自己。我在這裡是被保護的,我不需要任何東西去築起邊界,去製造盾牌。」

從把自己徹底打開開始

新人加入社群之前必修的「社群學校」的主要活動,是每週一次的「讀書會」。讀書會涉獵的類型很雜,有宗教學、社會學、心理學書籍,有關南北韓的歷史書籍,還有J·R·R·托爾金的《魔戒》、《星星之火:全泰壹評傳》等,其中最重要的是史考特派克的《心靈地圖:追求愛和成長之路》(The Road Less Traveled)和弗洛姆的《馬克思關於人的概念》(Marx’s Concept of Man)。新人會一起閱讀其中一些章節,並進行討論,朴牧師會給出解釋和答案。透過閱讀和討論,讓新人慢慢了解O-neul的價值是什麼。

朴牧師講O-neul的價值總結為兩條:一條是登山寶訓所說的「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也就是體貼他人;另一條是不歧視。「有人是奴隸、有人是國王,大家不可能一起快樂。」他說,「無論在東方社會還是西方社會,問兩個要一起生活的人需不需要體貼,沒有人會說不需要。」

一號部落(Photo Credit: Roh Kyung)

Haru 的版本更簡單:「不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大的人,那一點都不重要。你只是宇宙的塵埃。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和今天在你面前的人一起生活?你能不能和今天在你身邊的人一起快樂?我們不太去想昨天或明天,只嘗試專注在今天。所以我們的共同體叫 O-neul,在韓語裡是『今天』的意思。」

信任從導師制開始。每位成人成員都有一位一對一的 mentor,新成員每兩週或每月見一次,資深成員約一年見一次。「當你開始信任你的導師,你就會把一切都打開。」Haru 說。在社群學校期間,新人另一個功課,是每週主動找一位成員聊天,分享自己是誰、自己的故事、自己見了誰、談了什麼、讀書有什麼感受,以及這週為別人做了什麼事,「比如你替別人洗了衣服,你也可以說」。

到了 O-neul Camp,坦白達到了最深的程度。Vatae 在台上講了自己人生中「最深、最黑暗的秘密」,那些「我不想分享,因為它會讓我顯得不那麼好的事」。

「對我來說那並不太難。」Vatae 說,「我覺得把一切向這裡的每一個人打開是重要的,因為他們將會成為我最親的家人。雖然我非常緊張,但那是一座我必須翻越的山。每個人在那個時刻都會緊張。我們聽到很多快樂的故事,也聽到每個人生命中悲傷的故事。我覺得重要的是你展示自己最醜陋的一面,而不是人生中最光鮮的時刻。那些反而比快樂的故事更留在我的記憶裡。」

理論上,成員可以選擇不寫某些事。「沒有人會知道。」Vatae說,「但那是一個承諾。你得寫下你記得的一切,」至於有沒有人編造故事,她相信「當你讀到的時候,大家都會知道,是真是假,你感覺得到」。

A 是個內向的人,一對一的長談一開始讓她非常不自在。寫生命故事時,她也想過要打開到什麼程度。「但我盡量誠實,因為他們不會評判我。我想打開自己,是因為我想成為這個社群的一部分。」不過,並非寫下的一切都會被讀出來。「有些部分,即使寫了,牧師也不讓他們讀。如果涉及社群裡的其他人,或者可能傷害別人,牧師會把那部分刪除。但他會向當事人解釋為什麼這麼做,他們會談一談。」

社群會堂(Photo Credit: Roh Kyung)

這種生命故事的分享並不是入會之後就結束了。社群成員每年都要寫一次「年度生命故事」,並在每週日O-neul社群聚會的時候,在社群會堂中輪流上台分享,之後大家會一起吃午飯,再分成十多個小組,討論剛才聽到的那段分享,直到下午六時散會。在週日大會上,分享者有時會當眾向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Vatae 坦言,聽到某些故事時,她心裡也會想責怪對方。「我會想,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你的伴侶?太過分了,太刻薄了。我當然想責怪那個人,但我不會直接說出來。想過之後,我會覺得,這很可惜,但它是有可能發生的。在某種意義上,我可能是,曾經是,或者現在就是那樣的人。那個人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在所有人面前道歉,這讓我開始尊重這個人,那是很難做到的事。所以我們會給上台的人很大的掌聲。」

「我們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人不會改變。」Vatae 說,「原本的你不會改變。重要的是你每天做什麼、每天嘗試什麼。不是你成為一個偉大的人,而是如果我們想得更努力一點,讓大腦更用力地運作,我們就可以為別人、為自己作出更好、更不自私的選擇。不是你是誰,而是你做了什麼。」

朴牧師深深認同聖經對人的描述,人是自私的、惡的。「如果我們不把自己作為醜陋的人暴露出來,我們就會突然變成批評者,開始評判別人。我們坐在神的寶座上責怪別人,看低別人。這違背了成員之間真正的友誼和真正平等的關係。所以我們分享自己的軟弱。」

Vatae 說,課程裡學到最根本的一件事,是體貼他人「不是在你的腦裡,而是由你的身體去做」,其中一種方式就是為別人打掃。「我們共享這樣的想法:打掃,比說『我愛你』更好。」

為「共居生活」度身訂製的建築

2018年,O-neul的第一棟共居建築獲得第36屆首爾市建築獎「最優秀獎」及「市民共感特別獎」,以及「2018韓國建築文化大賞」的「優秀獎」,他們聘請大學建築系的教授負責設計,理念是創造一個空間開放流通、將室內室外連結、私人與公共空間自然轉化與融合的共居建築。

大樓的地下和地下室是公共區域,包括社群原餐廳,現改為非傳統學校的活動空間、社群禮堂、客房以及Cafe。一樓至二樓以錯層設計,每層皆有兩個公寓,O-neul稱之為「部落」(tribe)。每個部落由寬闊的客廳以及面積比學生宿舍更小的數間小臥室構成,並各具特色,社群中的設計師負責室內設計、訂購傢俬,如果有損壞,也必須交由原設計師挑選替代的傢俬,以保證風格的統一一致。居民也像大學宿生一樣,只能有限度地裝飾自己的居住空間,不能破壞原有設計和牆面、也不能放置體積過大的裝飾——正如Haru所說,在這裡不需要太多物質來表達個性,「我們可以用其他方式體現出來」。

O-neul一號樓

這裡幾乎每個房間都有落地大窗,陽光鋪滿淺色的木地板,樓頂甚至有一間180度玻璃窗的陽光房。牆面是乾淨的白,燈光多半藏在天花板的燈槽裡。傢俬不多,原木長桌、米白色的亞麻沙發、細長的黑色鋼扶手,每一件都簡潔而講究,看得出是價格不菲的精品傢俬。屋頂鋪滿深色木頭,可以用來舉行BBQ派對,甚至有沙發和涼亭供居民飲酒吸煙。幾乎每個空間都寬敞到有些空曠,甚至還有挑空的複式,就像一間安靜的精品酒店,處處透著克制而精準的品味。隨時走入任意一個部落,每個房間都乾淨整潔到猶如樣板房,甚至沒有人類生活必然造成雜亂氣息。「保持衛生乾淨是這裡的規則,不然會讓別人感到不舒服。」有二十年歷史的成員Gyeong在導覽大樓的時候這麼說。

四號部落專供單身女性和青少女居住,因此設計了公用化妝間;一號部落的設計理念是奢華社交廳,有咖啡機和紅酒櫃;三號部落則是為「夜貓子」設計的,這裡有整個社群唯一一部電視,喜歡夜生活的居民可以在這裡深宵看球、聊天,而住在這個部落中的居民,也都習慣晚睡,不用擔心打擾睡眠。而最特別的是二號部落,它是專為兒童設計的,兩對喜歡小孩的成人伴侶在此居住負責照顧孩子,剩餘的兩間臥室分別是女童和男童的集體宿舍。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

據 Vatae 了解,大樓裡的小孩從七歲開始,會被要求搬去和其他孩子一起住。儘管一開始會有依賴和焦慮,但無論父母還是孩子都必須學會放手,社群相信應當訓練孩子儘早獨立。在二號部落中,儘管有成人照看,但諸如睡前洗漱這樣的事情,都由孩子獨立完成,如果孩子還太小不適應,則是由較大的孩子協助他們。晚餐時間,孩子們也被要求獨自完成用餐,若是做不到,在這裡也不會見到父母在後面追著孩子餵飯的場景。O-neul就像是一個大家庭或者大村落,核心家庭的功能被削弱,或者說分攤到了所有成員身上,住在這裡的孩子並不覺得自己和父母分開了,「他們會覺得自己是和爸爸媽媽,還有其他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們一起住在大房子裡,只不過剛好父母沒有和他們睡在同一個房間裡。」成員Alice在某次托兒時間這樣解釋。

也是從七歲開始,每個孩子都被會配對一位導師,一對一談自己的近況和困難,這位導師是朴牧師的太太,一位兒童心理學家。在這套制度下,父母不得再直接參與對孩子的管教和教育。如果有父母擅自管教,或者和孩子之間產生矛盾,孩子們會向導師反映,「有時候父母要向孩子道歉」。

原社群餐廳,現社群另類學校 (Photo Credit: Roh Kyung)

朴牧師說,社群早年對孩子的管教非常嚴格,包括罰舉手等體罰。大約三四年前,韓國立法禁止任何令兒童感到痛苦的懲罰,社群之後便停止了體罰,改為讓孩子反省自己的錯誤,以及做義務勞動。曾有一個孩子總是在社群另類學校講別人的壞話、用語言冒犯他人,最後教師禁止他在學校期間說話整整一年,作為懲罰。另一方面,這裡的孩子也擁有一般孩子沒有的自由,他們可以染髮、紋身、穿耳洞,與許多相類的共居社群截然不同的是,在這裡他們可以自由接觸3C產品,有自己的IG帳號,原則和成人的一樣:只要尊重他人,你可以做任何事。不過最近社群的成人開始考慮商議為未成年孩童設立使用3C產品的時間上限。

「我喜歡社群的做法。」Vatae 說,「上小學之後,孩子已經有自己的想法。父母教孩子的時候很容易帶著情緒,而不是真的在教他們應該怎麼做。導師可以用更有說服力的方式。」

她原本不打算生孩子。「在韓國養孩子太辛苦了。放學之後要去補習班,孩子沒有時間和其他孩子玩。而且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她說,「但來到這裡之後,我改變了,我想要孩子。」

Vatae 那屆唯一中途離開的學員,是一位剛生了孩子的女性,原因是她對如何養育孩子與社群的理念有分歧。

Soba自懷孕開始,就已經立志成為一個好母親,然而在第二個孩子出生之後,她深感育兒艱辛,「只有兩個人帶小孩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為了能找到人或者社群願意一起養育小孩,是她開始尋找共居生活的動因,在試過不同社群和方式之後,大約在一年前她和丈夫加入O-neul,關了在老家經營的烘焙坊,舉家搬來首爾道峰山附近居住,並重操舊業,在這裡開了一間烘焙坊。

加入O-neul之後的生活並不容易,他們至今仍在大樓居民的候補名單上,因此暫時和丈夫的家人住在一起。搬家和重啟事業也耗盡積蓄,Soba承認在首爾的生活比之以前更加辛苦,「這裡生活消費貴很多,工作時間更長,競爭更大;我們現在沒有住處,也沒有存款,只有一輛二手車」,但談起這一年的社群生活,她卻表示「比想像中更好,充滿了奇蹟」。暑期的兩個月由於生意不佳,Soba夫婦的烘焙坊收入下跌,甚至沒有足夠的錢支付社群的餐費和孩子的學費,甚至考慮貸款自己解決財困。當社群和朴牧師了解到他們的困境,便動員社群中的互助小組發起籌款,為他們支付費用。談起未來,Soba並不確定生意是否會改善,但她仍不後悔,「在老家有賺錢,但也不多剛夠過活,但我不能成長,無法成為更好的人;在這裡有許多成長的機會,我能成為更好的人」。

成長,就像是肌肉,必須不斷訓練

成長,是另一個在O-neul常常出現的詞語。「成年之後,再沒有人會以個人的身分,嚴格地告訴你,你哪裡做錯了。」Vatae 說。在O-neul,正如孩童被期待像成人一樣獨立而自由,成人也被要求像孩童一樣,時時反躬自省,不斷成長。

所以在O-neul,每個成員都有自己的導師,而整個社群只有三名導師,分別是朴牧師、朴牧師的太太,以及朴牧師的第一個學生,除了新近加入的成員,大多成人的導師都是朴牧師一個人。Vatae的導師便是朴牧師,她形容他平日話不多,「有時候很悶,有時候很有趣」,但如果有人因為自己的 ego 讓別人不舒服,「他會變得非常有力量,告訴你哪裡做錯了」。「一開始很痛,但隨著時間過去,你會明白,你會認出你自己。」

有人的地方必然有紛爭,而處理矛盾和保持社群和諧的關鍵也是這個導師制度。「如果你對任何人或事感到不舒服,就去找你的導師。」Haru 說,「導師會分別聽雙方的說法,一件一件查明事實,然後決定是誰的錯。之後就是道歉和原諒的程序。做錯了就說對不起,對方原諒你,很簡單。如果你不這樣做,你就不能成為成員。」

二號樓的某間臥室,由O-neul提供

Vatae 說,她過去是那種「沒辦法向別人表達不舒服」的人。「我的相處模式是,我不說,但我會和那個人保持距離。但在這裡,你告訴你的導師,導師會讓對方向你道歉,然後你們可以繼續這段關係,不需要疏遠。我覺得這反而是在為自己劃下界線,建立一段健康的關係。」

朴牧師把這種教育追溯到很古老的傳統。「耶穌也是透過教導和責備帶領他的門徒。」他說。佛陀與弟子之間也是如此;禪宗的師父有時會給弟子很嚴厲的責備,「就像用竹篦打在頭上」。在他看來,所有成員都在社群學校學過同一套普世價值,也同意遵守。「如果有人偏離了,最好是他自己反省。如果沒有,我會請他改變。如果他拒絕,我就會責備他。」

「別人不可以教導你,不可以對你說評判的話,這是社群的規則。」Vatae 說,「所以沒有人會說我錯了。」能夠這樣說的,只有朴牧師。

如果責備沒有用,就會接受「訓練」。這裡的「訓練」並不是個比喻或修辭,而是實實在在的行為矯正,不少成員都有這樣的故事。有的成員因為忙於參加社群棒球隊訓練,而屢次缺席自己加入的樂隊的排練,被朴牧師禁止參與棒球隊活動一年以學習何謂承諾;也有成員因為經常睡懶覺而遲到,被朴牧師要求睡在客廳裡面,直到學會準時起床才能回到自己臥室睡覺。

Alice曾經為O-nuel的咖啡廳申請政府的小額企業補助,為此需要準備相應的報告和文件,但她非常討厭文書工作,因此拖延了好一陣子。期間,朴牧師不斷給她鼓勵和支持,直到她終於完成。「之後一次和導師見面,朴牧師問我,在行山和洗廁所之間,哪個對我來說更辛苦。我說是行山。然後他說,在準備報告和文件的過程中,他發現我面對自己弱點很容易退縮,但克服弱點就像人的肌肉,是一種需要不斷訓練的能力。因此他要求我未來一年,每一個休息日都要去爬山。一開始我總是拖延到下午四、五點才出發,但現在我成為了一個行山專家。」

過程是痛苦的,但結果總是好的,這是社群成員普遍願意接受這些訓練的原因。

我願意把希望放在人類那百分之十的理性上

朴牧師頭髮濃密花白、乾瘦,穿著簡單的Tshirt,看上去和不少韓國傳統牧師的形象大有分別,看上去有著一張農民和基層的臉;害羞,說起話來有些遲疑,也不擅長長篇大論,不像是印象中「克里斯瑪」式的人物。他平和而自然地接受,並不會故意去否認,自己在社群中的重要性。

說起O-neul為什麼放下了宗教,他說有兩個原因。第一,「耶穌最重要的教導是神的國」,也就是在地上建立的共同體,「所以走耶穌的路,反而把我們帶到一個非宗教的共同體」。第二,社群由讀經小組起家,「討論是基於邏輯和理性的,所以那些不合邏輯、無法用理性說明的部分,也就是宗教或信仰,便在我們的討論和生活中被排除了」。

「三十多年來,我抱持主流的基督教信仰」,朴牧師回憶道,「把理性的部分減到最少,把神的道路放到最大」,相信神會帶領自己、社會和人類走上正確的路。「但從我個人的生活來看,那樣的生活方式並不美麗。我的父親也是牧師,他的教會也是那樣,他因此承受了很多痛苦。」回看教會的歷史,從天主教到新教,從殖民擴張、十字軍到北美原住民遭受屠殺,「那是基督徒醜陋的面孔,所以我沒辦法說那是神的歷史」。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把希望放在神的道路上是沒有意義的,「我不能確定神是否存在。」

二號樓,由O-neul提供

但他把希望放在理性上,而且只是很少的一點。「人百分之九十是非理性的,我接受。」他說,「但剩下的百分之十,如果你努力,你可以成為一個講理的人。人是軟弱的、是惡的,但對這樣的存在,唯一能寄予一點希望和可能的就是理性。那真的是遼闊大海上一艘很小很小的船。但如果我們努力去作出正確的決定,這不就打開了人身上最微小的一點可能嗎?打開了經營一個共同體的可能?」

Vatae 原本對強勢的領導者有很深的抗拒。「我有一種偏見,對擁有一個嚴格的強勢領導者、跟隨那個人的意見,抱有相反的看法。因為我喜歡當無政府主義者。」她說,「但我悄悄地開始喜歡上權威。把權力交給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可能是最有效率的決策方式。如果權威有隱藏的意圖,我不會信任它。但朴牧師是誠實的,他說的和他做的是一樣的。把權力交給這樣的人,其實很輕鬆。」

「他對這個社群的投入,我沒辦法相比。」Vatae 說,「我只想著我自己,想得太多,而他是從大局去想。」

朴牧師說,他很清楚歷史上「掌握權力的人有太多濫權的例子」,所以時常提醒自己不要那樣做。他也認為社群本身有制衡的機制。成員從讀經小組開始,就被訓練得習慣討論,「只要我的言行或決定有一點點改變,成員就會立即問我:為什麼改了?原因是什麼?」每月的成員大會是公開提問的時間。O-neul剛剛成立的時候,並沒有設立規則,自2002年便加入社群的Se Beom回憶,「有需要時,我們才逐條訂立規則;每一條規則背後,都有具體的事件和原因。」而每一條規則都是在成員大會上通過、修訂或刪除的。

「朴牧師有時候也會道歉,如果他做了錯誤的決定。」Vatae說,「你隨時可以問你的導師,也可以提出你的意見。如果你覺得某些決定有問題,你可以和那個人談。但大部分時候,他是對的。」

四號部落(Photo Credit: Roh Kyung)

毫無疑問,在受訪的每個成員口中,朴牧師都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和份量,這無疑令人擔心社群的未來,尤其當他已經不在了的時候。隨著社群的不斷擴大,朴牧師亦有擔憂,他認為一百五十人大概是上限,超過這個數字,成員之間的連結會變鬆,社群會變成「只是一個團體或者機構」,如果人數繼續上升,參考歷史上的其他共居社群的例子,他會考慮將社群一分為二,分開生活。目前O-neul開始在江華島上興建兩座新的房子,在濟州島也買了一處房產,不過目前的打算是作為度假屋以及開展農耕項目。同時O-neul的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部落長、週日機會的小組分享中,每個小組都會有自己的組長,如此朴牧師可以透過這些中層領袖更有機地了解和管理社群;長遠來說,他已選定了第二和第三順位的領導人,也在研究相關的法律架構,以防社群的財產被人拿走。他認為自己只是對第一代成員來說很重要,但隨著第二代成員長大,他對他們來說並沒那麼重要,「到某個時候,他們可以自己運作這個社群」。

每年都會有人離開

在一年的課程期間,學員可以隨時離開;畢業成為成員之後,也可以隨時離開。「那時候沒有人會挽留你。」Haru 說,「這是我們的規矩,是為了尊重人、尊重信任。」

離開的人並不少。朴牧師估計,二十多年來前後加入過的約有三四百人,早年的流失尤其嚴重。Haru 曾問過一位資深成員,同屆的人還有誰在,對方說:「只剩下我一個。」她認為那時有很多人是被伴侶拉來的。「『如果你不來,我就和你分手。』所以他們是被迫來的,後來都離開了。」如今來的人大多事先知道社群如何運作,每屆十到十五人之中,約有一兩人中途退出。「每年都會有人離開,即使是在這裡住了十年、二十年的人,也會離開。」

朴牧師認為,共同生活要求人承認他人的存在,克服個人主義,做不到的人「可能是慾望太高,或者有心理上的問題」。他也提到,「現在社會上有很多自戀的人」。成員必須和離開的人斷聯六個月,這是為了更好地讓彼此適應新的生活方式;而至於離開的人是否能再回來,朴牧師這樣解釋,「我不是說百分之百不能回來,而是說不確定能不能回來,這樣說比較恰當。因為離開的人,大多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而離開。」想回來的人要和他面談,看看那個問題是否已經克服。

Haru 說,在這裡不必斷絕與外界的聯繫,「但成為成員之後,你會變得很忙,真的沒有時間。我外面的朋友常常問我:你最近為什麼這麼忙?為什麼一年也見不到一次面?我說,我盡量在空閒時間見你們,但真的很難。你越投入這個社群,和其他朋友、家人相處的時間就越少。但那是你的決定。」

Vatae 對自主的理解是這樣的:「我覺得每天選擇作為成員生活,就是自主。因為我隨時可以走出去,離開這個共同體,自己生活,但我選擇了我現在的生活方式,這是自主最基本的意思。遵守規則,並不讓我覺得不自主。」

二號樓畫廊,由O-neul提供

有安全保障的冒險,才是件好事

O-neul的社群另類學校涵蓋幼稚園到高中,約有40名學生,課程除了國文、數學和英語之外,並沒有一般學校的應試科目,但會學樂器、學煮飯、學習如何控制情緒或者不成為自戀的人,每週五是他們的戶外活動的時間。然而O-neul並不是封閉或者自給自足的社群,畢業的孩子就算留在社群中,仍需要在社會上找到工作養活自己,他們亦有考韓國大學的打算,不過會採取報讀線上函授課程的方式來升學。

社群中的成長的小孩並不算是正式成員,如同成人一樣,他們在成年之後,可以決定自己是否想加入社群還是離開,如果選擇加入,一樣要和其他新人參加一年的社群學校。Chanseo是高中的學生會長,算是眾人眼中的優良少年,問及未來,他坦言不想離開社群,更喜歡現在穩定的生活,「主流的人看上去都不開心,生活沒有意義,只是計算。我只想要現在的這種生活方式,如果要我試新的生活方式,我會很焦慮」。Sangwon曾是學校中的搗蛋鬼,他的弟弟更甚,更因為造成很多麻煩,最終離開了社群,為了照顧弟弟,他們全家也得搬離社群在外居住。Sangwon希望自己的能入他般學到功課並成長,儘管他也喜歡社群這種穩定的生活,但「人生總有一次想要冒下險,有些嶄新的體驗」。他的弟弟目前在公立學校就讀八年級,「他看上去真的很開心。」

19歲的Jingi是社群中一個獨特而亮眼的存在,他或許是唯一一個主動、而非被父母帶領而加入O-neul的青少年,目前他正在參加社群學校等待加入。他先是在社群另類學校讀高中,繼而愛上了O-neul,因而主動選擇加入。Jingi曾在丹麥讀過一年書,不懂如何同人相處、精神壓力和抑鬱都給他帶來不少創傷,「但社群醫好了我的創傷」。比較社群內外的不同人生,JIngi認為各有所長,社群的生活無法給他帶來曾有過的豐富經驗和挑戰,這讓我能更獨立地為自己做選擇,但「只有在安全得到保障的時候,體驗才是一件好事。」

社群餐廳,由O-neul提供

在約定前往O-neul採訪的那天上午,我的腸胃出了些問題而耽誤出門,我透過電話簡訊向我的翻譯和接待Haru道歉,告訴她我因為腸胃問題會遲到半個小時。來到O-neul開始採訪後,那天我在路上遇見的幾乎每個陌生人都會熱情地叫出我的名字,向我打招呼,然後親切地詢問我的腸胃好些了沒有。我一開始感到驚訝、尷尬,然後慢慢回味過來。

我問Haru,O-neul是不是有一個Kakao群組,大家會在裡面分享一切?Haru笑著說,「對,我們分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