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magine:古阿明們,要活下來啊!

文:廖崇倫

今年在台灣,有部修復重映的老電影再次風靡。它是《魯冰花》,刻劃偏遠茶鄉中,不世出的繪畫天才古阿」,如何遭遇不公平的對待,最後貧病交加而死。劇情中的教育、階級沉痾,引來不少共鳴。它側寫農家生活,特別吸引從農的我目光。

魯冰花,是茶園綠肥。能將空氣中佔大多數、難以直接利用的氮氣,轉換為植物生長所需的營養。或許,也彷如古阿明從山村日常中淬出靈光。故事中的1960年代,同時是台灣農業邁向工業化的年頭。當扎根茶園的古阿明敗給了「畫得像」的鄉長兒子;在地知識裡的魯冰花,也同時被化肥農藥的便利取代。

後來,就連農業也式微了。九月,我旁聽了一次環評會議,關於彰化縣政府,計劃將二林鎮一處三百多公頃的甘蔗園(約1.5個長洲),一口氣改為精密機械園區。此案延宕多年,仍在審議之中。媒體上,地方官員急切地要賣了這隻老母雞的語氣,令人難忘。我感到一陣洩氣。

幾年前,正是二林精機案改變了我的生活。有人質疑,年輕人不曾體會農業的辛酸,怎有資格口說環保、要別人留住農地呢?這話說得刻薄又寫實,兩千年前後出生的我們,即使鄉村子弟,也大多與上一世代的農耕生活斷裂。近年,愈來愈多人關心台灣歷史、本土語言文化,但那些對農民的謳歌,多半僅限於藝術化的展演。

我無話可說,卻又不服氣,難道真要目睹自小相伴的田野,為了政客炒地皮的私慾,而變得滿目瘡痍?難道台灣農村真要在我眼前消逝?

於是大學畢業後,我回到彰化農鄉,成為一名兼職農民,勉力維持不用化工農藥的友善耕作。其實善待土地,真能重新教育一個人。穩健的生態,反過來助力農人。至少,會在這個靈性日漸稀薄的時代,見證鵪鶉、蟾蜍、蟋蟀、青蛙、游蛇、秧雞……一閃而過。

相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我受教了,感覺自己受到療癒,心情也踏實起來。可是經過了幾年,殭屍般的開發案再次捲土重來,否定著土地無私的餽贈。我已證明了自己可以親身務農,卻能改變甚麼?又還得證明甚麼?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就是趨於急功近利,只看得見那個畫得像的鄉長兒子。我想起古阿明之死。

當惟一讚賞古阿明的「郭老師」,私下替他報名兒童繪畫大賽,在法國拿下世界第一的消息傳回茶鄉,眾人才紛紛改口說道,唉呀多可惜,天妒英才。假如古阿明活了下來,不知這位同樣深受土地啟發的大師,能不能為它的悲慘說點話。如果那些義憤,能帶來一場長遠的拉扯。

我這才過遲地明白,之所以有遠方的烏托邦,是要指引著每一次的拉扯。友善農耕,是無法立即完成的倡議,但它在與農藥化肥拉扯。農村的情景,不免一點一滴改變,但守護它的紋理,在與發展主義、離子化的個人拉扯。兒童的靈感,在與匠氣、腐朽拉扯。它發生在每一個崗位上,烏托邦是干擾這個社會失速墜落的力量。

電影結束時,我也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吶喊,古阿明們,要活下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