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magine: 南涌記

文:葆

若有人問我心目中的烏托邦是什麼?我可能會答:「沒有蛇的地方」。

所謂烏托邦不是這樣的地方嗎?沒有眼淚,沒有痛苦,沒有危險,更沒有恐懼。

比起「我想要一個怎樣的地方」,我更能精準地描述「我不想要這樣」或「沒有那種東西」的地方。

自我懂事而來,我便知道自己很怕蛇,無論是電視螢幕還是書籍,只要看到牠的身形,我便會立即尖叫、逃跑。正因如此,我身邊有不少朋友感到疑惑:為什麼怕蛇的我會選擇長途跋涉走進沙頭角鹿頸路的南涌地,忍受蚊子和炎夏,進行我的神學實習?神學生不是應該在教會或基督教機構學習服事人嗎?怎麼會跑到田裡「學人玩種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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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參加的是基督教協進會舉辦的普世合一社會牧職暑期實習計劃,聽說他們旨在鼓勵實習生參與合一運動,反思基督教信仰與實踐和平公義的關係,其中關注的議題包括邊緣社群牧養、公民參與、性別公義等,而我便選擇了「生態關懷」,原因其實很簡單:我只是單純地受夠人類,想逃離人類築起的盒子,試試親近一下「非人類」的世界罷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候並沒有崇高的理想,也沒有明確的研究方向,對耕種和永續生活更是一竅不通,只是主觀地覺得人類社會比蛇更可怕,為了逃離不討好的現實而貿然走進全新的領域探索。幸好這個計劃提供神學督導和每星期一天的共修時間,讓我這種野孩子在專業帶領下有空間整理觀察和感受,反思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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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將軍澳,每天早上八點半從坑口地鐵站出發,途中轉綫三次,抵達粉嶺火車站後再轉乘小巴56K,只要趕上九點半的車,便能準時在十點前到達目的地。沿著沙頭角公路向東走,駛進鹿頸路,望出車外便會看見沙頭角內海,有時也會看見潮漲潮落的泥灘,在公廁下車後步行大約五分鐘,從一條大直路走進南涌之地。

據說,南涌的生物多樣性在香港排名第四,背山面海,擁有多種有利的自然生境,而且歷史悠久,現存的五條客家村更超過百多年歷史,所以每次走進這條大直路,我總有種進入異世界的神奇感覺,彷彿時間變慢,天高地闊,內心也隨著環境變得豁然開朗,我就像田野間的一隻網脈蜻,觀看世界的視覺也會神奇地變小,有些事情突然變得不太重要,很有趣。

南涌有一個以土地為中心的生態社區,對他們而言土地不是人類的產業,而是共生、互助的生活伙伴。在我眼中,這裡的人都有強烈的自由意志,是另類生活的實踐者,自十多年前有人發起養地運動以來,這裡便慢慢聚集一班對土地有心的人,以保育南涌地貌為目標,他們有些成員放棄市區的便利,直接搬進新界邊境,實踐共居和永續農業,其中不乏剛剛畢業的年輕男女,以本地農夫作為其職業發展的方向。

只是,租金依舊要付,部分食物仍然要出市區外購,有些成員需要像我一樣新界九龍來回跑,才能參與社區的日常,這就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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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其中一位暑期實習生,我只需要參與他們的社區日常活動,學習耕種、煮飯、手作,親身體驗在南涌生態社區的共居與共學,為期兩個月,期間實習目標和專題研習由實習生自行決定。

每天早上十點集合,我們會先互相Check in,看看彼此的狀態,再決定今天的行程。他們沒有視我為廉價的勞工,總會諮詢我的意願,邀請我參與社區的建設工作。而我總有點不好意思,哪怕天氣炎熱蚊子多,我都會積極參與社區勞動;有時天氣不穩定,除了預備大茶飯以外,不少時間都是別人眼中的「無所事事」。

我喜歡這樣的實習,因為學習本應是這樣,提供空間讓學生自由地探索、提問、觀察、反思,在慢活中享受知識與經驗代謝的過程,因此,我毫無掩飾地在學習報告如此承諾:「反思資本主義社會對自身的具體影響,學習非生產主導的生活實踐」,沒有甚麼服事計劃,也不趕著做神學論文,學習為了快活而變得慢活。

有趣的是,當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平日被壓抑的部分便會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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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野生活的日子,我的身體反應非常有力,我知道,我是憑「意志」適應實習。

實習期間我主要暫住在社區成員的家,這是我強烈要求的,因為以往實習生會住在宿舍—一個魚塘邊的綠色貨櫃,方便清晨落田工作,但我怕沖涼時見到蛇,就拒絕了,而我暫住的老屋沒有冷氣,有時陽光太猛烈,還未開熱水爐,洗澡水已經是滾動的。

還記得初來報到的一個晚上,我吹著風扇,半裸在床上等着入睡,肚子不太習慣整天吃素,開始有點想念大排檔咕嚕肉,和乾爽的冷氣房間,我感受到腰有點痛,手臂因為砍竹而少許酸痛,結果十點睡著後,凌晨又忽然醒來。我感受到身體正在排毒,一直以來所承受的痛楚漸漸浮現,我就像一隻以為這個世界只有夏天的熊,忘記自己需要冬眠,一直強迫身體全時間勞動,沒有察覺自身的循環生態,我為此感到羞恥。

原來,這種有點原始又與世隔絕的生活是辛苦的,它令我察覺生活上的盲點,我以為自己輕鬆做到,但其實我並不適應。我感到焦慮和慚愧,大家也是香港人,難道只有我住慣城市而不明白另類生活的好處?在溫柔寧靜的南涌,我的不適感顯得格格不入、特別礙眼,我害怕這種不適感令我無法投入實習,因為我渴望與這個社群產生共鳴,我也想跟他們一樣抗衡主流的生活方式。

第二日出到市區,我有一種莫名的焦噪感,我趕緊找了一間麥當勞,點了脆香雞翼套餐,狼吞虎嚥吃了三隻雞翼,剩下一隻吃不下去,因為比起在南涌食的粟米芯炒長通粉,這隻雞翼太難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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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涌有一個Living Book Project讓我覺得很有趣,由其中一位核心職員發起,有別於傳統的活人圖書館,她指出十六個可見的社區問題,例如:洗碗地獄、決策困難、公田無人種、角色張力、孤單感等等,並提供八個具體切入點,邀請有興趣的社區成員成為微研究的動員者,提供自身對社群的經歷和觀察,她說,這是一個自我倡導的計劃,也是知識代謝的過程。我感到雀躍和興奮,因為這計劃與我的思想產生共鳴,令我想起人類學的田野考察和Social Design的觀察筆記,背後強調觀察和認識是群體共生再生的首要研究任務。

我在南涌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與人聊天,我不會主動自稱是基督徒或神學生,也不會太主動地找人問話,因為大自然便是我們最大的連結,只要一起照顧土地便會找到對話的契機。我曾經和年輕職員談營運溝通困難,和一直以來默默服務他人而終於重奪生活自主權的退休社工談基督教,和早年在商界打滾、後來參與公民社會的獨居成員談生活細節品味,甚至和前實習生談權力、社群想像。我發現自己很享受成為觀察研究員,我不用執著兩個月一定要做甚麼成果,而是透過這些聊天碎片一點一點了解這個社群的需要和各人的狀況。

這個社群給我最大的感覺是非暴力的主調,他們強調感恩和互助,講述大愛與關懷的同時,暴力好像消失了。我並不是提倡暴力傷害,只是我想起香港社會或教會群體粉飾太平的虛偽,對此比較敏銳。若和諧是一個社區的主調,當有人提出意見,總有人不敢破壞和諧,小心翼翼,任何緊張和不穩定的聲音便會慢慢自己消失。「我不認為這裡是合格的生態社區,否則我們應該放棄開田。」一位社區成員向我剖白,但他依舊默默參與社區活動,「我當這裡是『試當真』。」

這令我好奇,反對的聲音總是刺耳的,激烈的情緒也具一定破壞力,我們可以如何理解所謂暴力、破壞力、野性?大自然除了美好和諧,更多展現的是巨大破壞威力。破壞力不一定要消滅對方,而是具創造性的生命動態。以女性的月經為例,受荷爾蒙影響,每個月我總會感受到女性的破壞之力,直到最近我才終於學會接受自己而不要求壓制情緒和需求,接納月經是女性身體的冬天,這個情緒的破壞之力才得以被預測和被理解。我深刻體會萬物的力量有破也有立,世界最初便是混沌,我們所理解的秩序和諧是人的發明。至少,我們要知道自己馴化了甚麼。

有一次,我在南涌經歷了一場Panic attack(恐慌發作),那時正值生理期,內心有點脆弱,只知道自己情緒泛濫,不安感籠罩我的腦袋,無法停止哭泣,需要大口大口呼吸。那時我們正在進行製作田野路牌的共學,我偷偷從後門逃走出去,在南涌無人的大路上釋放情緒。「在大自然中被她輕輕擁抱安撫著」,原來這只是浪漫化的形容,在充滿未知、狂野、危險的戶外野地,我發現大自然無法成為我絕對可靠的Safe space ,因為在大自然面前我是如此的微小。我需要保持警惕,因為我怕蛇;然而身處大自然,我卻不怕變得狂野瘋癲,沒有非人類生物令我為情緒感到羞恥,大自然也不會刻意呵護照顧我,只是靜靜地待著,保持一段距離地看著我大哭。

那一刻的南涌為我創造了一個Free space,不干預、沉默地承載著。在大自然面前,人就是微小,人不再需要被馴化,與其他生物一樣,一起掙扎求存,看似複雜混亂的非人類世界中,人的秩序和標準變得微不足道,講到底也只是我們的社會人格而已。有時我會想,當萬物得到平衡,會是一個怎樣的狀態?如果混沌和破壞之力也被接納,會是怎樣的世界呢?如果,神沒有在創世之時殺死混沌,世界會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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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農結青的田裡,有一個牌子令我印象很深刻,上面寫著:「究竟怎樣才是自然生命狀態?」我認為,只要親身踏入她的田便可知道她的答案。

結青的田好比一個亞馬遜森林,雜草亂生,只有一條小徑,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塊田或農場,因為看起來好像根本沒有打理過。她說她的種植理念是與大自然互利共生,盡量減低對環境的干預,因此她形容自己是在做實驗,種子落在泥裡,並不期望它長出果來,而是抱著好奇的心看它在這塊地上長成怎樣,因此她每年的農作並不足以維持生計,主要依靠生態教育和導賞作為第三種生產。

結青喜歡說故事,她在路上邊走邊跟我們說起不同果樹的過去,其中有一棵在十二年前種下的樹,到現在也未曾開花結果,她認為這棵樹仍然在享受它的幼年期,假若有天她離開世界,她希望我們能繼續講述這棵樹的故事。我看見,結青沒有砍下沒收成的植物,反而重視它的存在,尊重那些她未必看得見、卻對這塊地有益處的價值,她也沒有因為老鼠吃了作物而趕走那裡的非人類生物,而是順應環境種植突圍而出的酸果,發揮創意生產加工食品。「我的田有很多蛇。」我內心嚇一嚇「但牠們都很知書識禮,遇到客人便會知趣地避開。」結青說得很有信心,而我根本無法想像她如何每天在這裡生活。

「你認為這個地方是你的烏托邦嗎?」我毫不猶豫問,因為她邀請我們每人問一條問題,作為農田導賞的總結,事後她在Whatsapps回覆我,原來我是第一個用「烏托邦」一詞向她提問的人。「如果用客觀眼光看,包括以一個農人角度去評估,這裡實在不算是一個超理想的農業生產基地。」對她而言,這裡有很多特殊的條件與因緣,剛巧與她比較契合。「位置上我是南涌河中下游第一個農園,方向和方法上亦是一個與野草及其他自然物高度合作的農人。因此,在洪水爆發時,我較少遭遇毀滅性的水土流失,因而還可以生存到。」她說自己沒有以一個「尋找烏托邦」的心去開展這趟旅程,當這個地方能符合幾項關鍵條件,她覺得生存到,就可以開始了。

「於我,『烏托邦』更是一個動態的存在(not a place but a being),一個可以與那個地方共同創造美好你我的能量狀態。」幸好她這樣回應,因為我真的無法相信有蛇的世界是一個烏托邦,她沒有浪漫化自己的生活,而是真誠地與現實打交道。

雖然我只在南涌兩個月,可以經驗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我相信這個地方是香港地難得一見的「異托邦」,至少這個社區的開放和沉穩能擁抱生命的野性,在大自然面前不用高舉口號,而是謙卑學習,重視生命的每一個存在,我看見個人與群體如何將「粉紅泡泡」與現實連接,儘管過程不穩定,但至少尊重萬物共生的過程,嘗試創造美好的關係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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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問我在實習中最深刻體會的是甚麼?我可能會答:「原來我是充滿矛盾的人。」

無論是雞翼VS粟米芯長通粉,還是冷氣VS風扇,一個怕蛇的人走進田野親近非人類的這件事,本來就很奇怪,然而當我在逃走和尋覓的過程中經驗自身的矛盾,我才深刻體會上主創造的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靜態的,或者我們每人心目中的烏托邦只是反映我們怎樣看世界,這個想像也會隨著世界觀擴張而改變,今天祈求天國降臨,明天還是要食飯、著衫、睡覺。

沒關係,矛盾只因深愛著,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