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者的話:非二元的牧養

文:陳嘉牧師


第一次聽聞女性主義神學時,我以為只是以女性經驗出發的神學,就如其他處境神學一樣以某一種視覺(如文化、語言、政經處境等)為出發點言說信仰。後來因著服事小眾的感動,選修了女性主義神學導論及女性主義釋經,才明白女性主義神學所涉及和關注的,遠超過女性本身的經驗,更關乎每個活在父權文化及社會中的人。在強調女性獨特性的同時,揭示和批判基督教父權的論述和操作,締造一個更公義和多元的空間,容納被基督教父權所排拒的人們,其中也包括男性。我想,既然女性主義神學肯定我們自己經驗的獨特性,那麼同樣強調個人成長的牧養工作又能從女性主義神學得到甚麼啟發呢?

非二元的牧養

雖然女性主義神學是以女性經驗為出發點,打著解放基督教父權的旗幟,但這並不是一場二元對立的運動。比起在教會強調性別分工和男女有別的層級式架構,女性主義神學則強調性別身份的多樣和流動性,以一個性別光譜取代把男性置頂的二元對立性別層級。傳統教會不免會因著一個人的性別,而對他們有特定的期望和要求,更甚者,這些教導和框架世世代代藉著一兩句經文得以鞏固。例如,我們期待姊妹要順服,弟兄要作領袖。其實不經意間,在牧養的過程中,我們都傳遞著對個別性別的期望,潛移默化地限制了一個人的可能性。女性主義神學強調的是不論一個人的性別認同和身份,每個人都是照著上主的形象被造,不應被局限於某一種生活模式中。因此,在牧養上,牧者要意識自己是否在引導教友走向父權所定義的性別牢籠,還是幫助他們找到屬於自己的成長方式,找到神創造他們的意義。

基督教父權高舉單一的家庭模式——「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並認為在這模式外的所有關係和感情都不是神的創造原意。這樣一來,比起耶穌說「你們要努力進(救恩的)窄門」,基督徒活著的意義更像要進入這「神聖」的家庭模式。對於現代社會出現的不同家庭和關係問題,基督教父權只能提供一個簡單直接的答案,無疑這給予不少人穩妥的安全感,但同時也否定了很多人。女性主義神學打破性別二元的想像,也試圖拆毀父權基督教建立的性別層級,重新定義甚麼是「好」和「完滿」(shalom,常譯作「平安」,聖經中猶太人用來形容生命完滿)。一段關係和一個家庭是否美好,不再以 「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標準來衡量,而是當中有沒有愛和平等/相互性(mutuality)。天主教女性主義學者 Margaret Farley 在她的著作 “Just Love: A Framework for Christian Sexual Ethics” 中提出以公義作為基督徒倫理的指南。這樣的話,牧養不是為服務某一種家庭制度而存在,反之,是在不同的關係中,不論性傾向和形式,經驗和實踐上主的愛和公義。

曾經有一對不育的夫妻跟我說他們因為不育而感到不配,做不到神給予他們的使命——生養眾多。他們向我展示某某牧師因著祈禱而解決了多年的不育,還生了幾個小朋友來榮耀神的「神蹟」,不明白為何神沒有回應他們的祈禱。女性主義神學幫助我去思考甚麼是「神蹟」,甚麼是「神的旨意」,更讓我看到基督教父權因不達標所帶給信徒的羞辱感,如離婚、再婚、不婚、未婚懷孕、不育、同性關係等等。我認為神蹟不是歷盡艱辛奮力進入父權教會所謂的「合神心意」家庭模式,而是縱使我們的生命有著不同的經歷和生活模式,即使是離婚、不育、同性關係等,我們仍能靠著神的恩典活出豐盛的生命。最後,這對夫婦接受了自己不育的事實,從自責和不配當中釋放出來,對我來說,這也是「神蹟」吧。 女性主義神學強調個人經驗,不是為了高舉個人主義,而是展現上主創造的多元和豐富,把信仰從單一的劇本中解放出來,在不同人的生活模式中看到神獨特的工作,不需乞求父權教會的認同,勇敢和誠實地活出不一樣的生命。

女神主義神學重新定義了牧者的角色,也重新思考牧養的模式。牧者再不是一個給予答案的信仰代言人,神的旨意不需經過牧師來傳遞,而是促進對話和故事分享的引導者。牧者透過同行和聆聽,鼓勵信徒表達他們的真實想法,肯定他們的經驗,從而在他們的故事上發現神的同在和旨意。既然每個人都被充權和肯定,自然也伴隨著責任和使命。在女性主義神學的影響下,牧職和牧養的工作已不再是牧師的專利和個別責任,而是整個群體信仰生活的實踐,取代父權由上而下式的牧養模式。這一方面解除了父權基督教對牧師的絕對權威,但也釋放了隨之而來的重擔和枷鎖。不單牧者要適應,教友也要調整對牧者的期望,同時發現和肯定自己的價值和參與的重要性,透過溝通,了解彼此的期望和限制,發展屬於該群體的牧養模式。

女性主義神學的確幫助我們察驗到基督教父權近乎無孔不入的影響,但我們並不是要建立另一個霸權來推翻它,正如耶穌在世時沒有直接推翻羅馬帝國和建立「天國」,而是開闢了在地如在天的另類生活,超越一切的限制,活出永生的豐盛。女性主義神學不是滅了「男性」的聲音,而是解除其壟斷和霸權,藉著「他者」的聲音和經驗,豐富整個基督信仰和教會生活。這令我想起已故新西蘭詩人 Shirley Erena Murray 的詩 “For Everyone Born” 的其中一段:

For woman and man, a place at the table,

revising the roles, deciding the share,

with wisdom and grace, dividing the power,

for woman and man, a system that’s fair.

(中譯:洪善丰
聖桌已擺好,賦予每個性別,眾角色身份重新去商討,
以智慧共愛、權益再做分佈,定合理規則,各方冇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