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普世小白兔」的所思所想

文:林書弘(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南大專中心事工助理、亞洲教會協會(CCA)2023-2028青年執委)

編按:說起普世教會(Ecumenical Church),普遍印象往往是主流宗派教會、國際級組織和大會,以及玩政治。誠然,普世合一(Ecumenism)並不只是一套體制和架構,也不是被某些宗派、聯盟或組織壟斷,但它們確實是20世紀至今普世合一作為一場運動發生的載體。在上個世紀普世運動有它的「高光」時刻,參與推動南非的廢除種族隔離運動,實踐基督信仰在地的見證。

然後如今提起普世合一,不少人甚至都不明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更覺得離地而過時,因而「普世合一的寒冬」也並非聳人聽聞。

相比香港,從我第一次在韓國釜山參加WCC大會開始,我就被台灣年輕人在普世合一運動中的活躍、投入和專業所震驚。當香港代表還停留在普世合一觀光(Ecumenical Tourism)的層面,台灣的教會(至少台灣長老教會)和年輕人可以用「戰隊」來形容。

這次寫作的兩位,分別是台灣普世合一運動,或者說「普世圈」中的老將和新人,他們將分享從平信徒角度參與普世合一運動的所見與所聞,有大開眼界、有繽紛多彩;也有看到它無能、失效和黑暗、脫節的一面。

近年來,也有不少香港年輕人對普世合一運動產生興趣,或許這兩篇文章能為他們提供一些經驗,或者預警一些「伏位」。誠然有人會說,普世合一運動也不過是個小圈子遊戲,但那些置身其中的人會告訴你,遊戲並不只是為了遊戲。

前言:孤單的普世人

開門見山地說,若先排除特定宗派自身的普世網絡(如天主教會、聖公會等),以所謂「普世合一運動」(Ecumenical Movement)為主軸來探討,當今台灣的基督教會界,應僅有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下稱PCT)參與在普世合一運動及相關普世教會組織之中。

例如台灣教界於亞洲教會協會(Christian Conference of Asia, CCA)擁有會籍的教派,尚有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及台灣聖公會等二教派,但在我曾參與的2023年第15屆大會中並未派員與會,更顯見PCT的孤單與落寞。

至於為何「普世派」在台灣的發展如此小眾與崎嶇,有興趣了解的讀者,可細細品味曾慶豹教授於2017年出版的研究《約瑟和他的兄弟們:護教反共.黨國基督徒與臺灣基要派的形成》,該書將1950年代後的台灣教會史發展解釋地相當清晰,也映照出台灣教會界生態的狹隘與偏執,宛若日本作家遠藤周作《沉默》一書中提及的「沼澤」。

不過,我目前遇過最耐人尋味的例子,是先前曾於CCA辦公室任職的實習同工,其為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信徒,但之所以來到CCA清邁總部工作,並非由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推薦,反而是透過美國衛理公會的普世交流計劃而分派到 CCA 實習,相當特別。至於台灣其他少數普世網絡性質較強的教派,透過宗派本身的途徑參與廣義的普世合一運動,這樣的青年或信徒也不在少數。

作者與前文作者盧悅文在CCA(作者提供)

而我在此僅就PCT體制內大專、青年等領域的普世參與做一些簡易的介紹。目前PCT總會在制度上仍區分大專及青年等兩個事工部門,雖有時會共同商討可差派之普世代表,但所負責的普世交流項目並不完全重合,前者以「台灣基督徒學生運動」(Student Christian Movement Taiwan, TSCM)為名參與世界學生基督徒聯盟亞太區(World Student Christian Federation-Asia Pacific, WSCF-AP)的活動;後者則以接待外國青年來台的「我愛台灣宣教營」(I Love Taiwan Mission, ILT)及選派青年代表赴外的「普世青年交流計畫」(Ecumenical Youth Exchange Program, EYEP)作為主要事工與管道。

個人經歷:成為一隻「普世小白兔」

我之所以踏入「普世圈」,是從參與PCT大專青年團契(常簡稱為「大專長青」)開始的。2016年,就讀大二的我參與了PCT總會大專與日本亞細亞福音宣教會(アジア福音宣教会,AEMF)合作的「MAKINO福音日本語学院」(Makino Evangelical Japanese Institute, MEJI)營隊,與日本京都、宇治、滋賀等地的牧長信徒彼此交流,認識日本基督教宣教工作的歷史與現狀;該年學員亦參加日本耶穌基督教團(JCCJ)所主辦的關西地區青年大會,更是相當難得,也算是我初次參與「普世」的經驗。

隔年(2017),在PCT大專長青工作者的推薦下,我懵懵懂懂地代表台灣SCM前往泰國曼谷參加WSCF-AP年會及神學工作坊,就此認識了幾位參與在普世圈的前輩好友,亦打開自身對於普世教會合一運動生態及神學路線的探索旅途,算是我個人對普世教會政治生態的初次歷練。

但在WSCF-AP年會後,隨著學生身分的結束以及生涯階段的變動,也就暫時未曾於體制內、外參與任何普世活動,轉而以委身於在地教會服事,並嘗試帶領青少年群體在本地處境實踐普世合一運動的信仰精神。直到2023年CCA召開第15屆大會前夕,我的普世之旅又意外地轉動了起來。

因緣際會下,PCT普世委員會選派由我擔任青年代表,前往印度參加CCA第15屆大會,不僅如此,我在會中被徵詢是否接受提名,最終以青年、平信徒、東北亞身分受選為新一屆的執行委員,這是完全不在人生預期計畫之內的事情,而我目前仍在CCA執委會中任職,任期預計在2028年屆滿。

CCA第15屆大會部份港台代表(作者提供)

體制外,我也嘗試與PCT內投入普世合一運動的青年保持聯繫,期待能有更大的能量來推進PCT青年對普世的參與,但仍尚未有更進一步的成果。但我也在這一連串「意外」中,從去(2025)年開始參與及協助由一群有志港、韓、台青年所草根發起的「普世合一運動青年訓練」籌備工作,該營隊以培育普世青年人才、串聯東北亞各地的基督徒青年為主軸,是相當不簡單也很大膽的嘗試。

而我在2024年起於PCT台南大專中心擔任事工助理一職,台南大專是目前PCT大專長青事工中,唯一仍以SCM為名的信仰群體。該宣教機構的創設可追溯至時任台南神學院院長黃彰輝(Shoki Coe)牧師所組織的南神學生部與台南YMCA,而後由長老教會、聖公會、衛理公會等宗派共同組成聯合董事會,也在1970至1980年代積極與各國SCM交流,關懷與倡議諸多面向的社會議題,雖這樣的傳統隨著台灣社會環境變遷而轉型,惟近年仍持續推動培力營隊,例如上文所提及的草根訓練計畫已邁入第二屆,今年則與台南大專合作舉辦,帶領學員認識台灣本地的議題,顯見其歷史脈絡及神學路線事實上與普世合一運動的精神緊密相連。

結語:台灣普世參與的未來如霧一般?

綜上所述,讀者不難發現大多數PCT信徒的普世合一運動經驗,較偏向「單點式」的「有限度參與」,尤其在普世人才培育與傳承面向上,長年以來缺乏系統性的規劃,因而呈現出跨世代的斷層、菁英化的壟斷等困境。

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中,PCT明確地表達教會應是「普世的,且根植於本地」的團契,理應最能體現普世合一運動的神學與信仰實踐。但就我個人觀察,台灣教會界普遍存在著普世交流等於「赴國外短期宣教」的迷思,這種狹隘的「普世觀」,可歸咎於台灣特殊的歷史斷裂性,以及當代堂會主義的興盛、對普世神學思想漠視的現狀,加上欠缺人才培育系統、體制內人事變革的後天失調,使PCT青年參與普世事工的門檻更為提高,在地教會對於普世合一運動的陌生感亦相當強烈,這是PCT決策層必須審慎思考的難題。

另一方面,語言能力與時事敏感度也成為PCT青年是否願意踏入普世冒險之旅的重要因素。語言困境在季風亞洲區域的影響相當明顯,我們僅能透過「帝國語言」(英語)來彼此對話與溝通,雖語言能力不是參與普世事工的唯一條件,但不可諱言,需要流利地運用教會或神學專業名詞與普世夥伴進行交流,這對未受普世培力、母語非英語的PCT平信徒而言仍是一大門檻。

作者於台南大專「2026東亞青年普世運動」(EAYM)簡要分享台灣本土神學發展(作者提供)

而PCT作為一個本土色彩濃厚的宗派,對應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的各種碰壁,在參與普世合一運動的主要軸線,則無法避免涉及到政治層面的議題,因此選派的青年就需要對教會生態、國內政局、地緣政治等領域有相當程度的理解,「神學或政治不正確」者便難以獲得青睞與重用,也容易導致青年代表成為官方意識形態的橡皮圖章,與普世的精神背道而馳。這種扁平化、樣板化的普世參與,是難以搬到檯面上議論,但我作為一位參與普世事工的PCT平信徒必須點出的問題。

最後,容我以自身曾經於PCT大專刊物《新使者》撰文所指出的文字作為小結:「多位夥伴提及,自己是在參與普世活動後才「真正認識」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神學論述、教派傳統以及歷史脈絡,此事不禁讓人試問可能超出本文範疇,但卻是極為關鍵的問題:教會到底在不在乎自己的青年?牧者到底認不認識長老教會的改革宗精神?教會的信徒培育工作到底在哪裡?又或者,長老教會新一代的普世人才要怎麼長期培養?」

時光飛逝,我當年嘗試提出的探問,至今仍在我這「普世小白兔」的內心不斷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