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開除「女權籍」了?!

採訪:胡清心


2025年的國際婦女節,全球各地都有女權組織舉行遊行與集會,自白紙運動之後,活躍於海外的中國異見留學生中的女權組織也是其中之一。Instagram上用戶名為weareallchainedwomen、中文名「和姐妹們顛覆父權暴政」的組織已經是第三年在倫敦舉辦線下遊行活動,慶祝婦女節。

根據weareallchainedwomen發佈的貼文和影片,在三月八日,遊行者從倫敦特拉法加廣場遊行至中國駐英國大使館,參加者手持自製的紙板標語和橫幅,展出各種口號,遊行中有喊口號、合唱,也有即興演講,回顧中國女權五姊妹事件十週年、女性良心犯和新疆「再教育營」⋯⋯

有參與此次遊行的朋友事後告訴我,遊行沿途,尤其是在特拉法加廣場靜坐的時候,隊伍一直遭到旁觀行人的嘲笑諷刺,她氣憤地好幾次差點想離開隊伍前去理論。幾天之後,從另一個同在倫敦的民主運動組織的帳號上,我才知道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網路流傳的一些影片顯示,在特拉法加廣場上,一些本地蒙面男性向靜坐示威者發起性別與種族仇恨襲擊,在場參與者試圖阻止他們的騷擾,卻遭到暴力還擊,其中一位男性參與者更是遭到圍毆而頭部受傷。儘管此後的遊行並沒有因此受到影響,但傷者在透露事件的民主運動組織的協助陪同下,必須報警並就醫。

在自己組織的活動上發生如此嚴重的暴力事件,組織者weareallchianedwomen卻表現得輕描淡寫,當時既沒有派組織成員留守跟進,在此後的回顧遊行貼文中,只用一句「在特拉法加廣場與incel teenagers對嗆」帶過事件,整個貼文的主旨是歌頌勝利和團結精神的女權主義又前進了一步,離推倒父權主義的高牆又近了一些,只要「我們因為並肩站在一起而更加勇敢。」似乎那些暴力事件和同路人受傷只不過是不影響整體基調、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協助傷者的民主運動組織事後也曾嘗試與weareallchainedwomen聯繫,詢問他們是否不應該如此低調處理事件,卻沒有得到回覆。該組織成員估計,weareallchainedwomen不作為的原因,是因為傷者為男性,所以不值得被聲援和幫助;其次該民主運動組織向來不受weareallchainedwomen歡迎,而傷者是該組織成員的朋友,至於立場性別友好的該民主運動組織為何被排斥,是因為在weareallchainedwomen眼中,他們還「不夠女權」。

原來女權主義不僅談理論可以是一個很廣闊的光譜,如今更可以成為一個量化表,一個人要自我拷問的不僅是自己是否是女權主義者,如今還要加上一個:我夠不夠資格成為女權主義者?

這是近年來愈是進步團結的女權主義,愈是令我感到困惑的地方。正如在這件事中,你可以看到期待中的那種模板一樣完美的姐妹革命情誼的感人畫面,但原來所謂的「緊密團結」也是有邊界的,而對待他者的冷酷無情,和對待姐妹的如沐春風,這種鮮明對比更顯得諷刺。

「破链」特展艺术共创拼布横幅
圖片來源:https://www.threads.com/@weareallchainedwomen

weareahcinedwomen就是中國互聯網場域中,俗稱的「激女」(激進女權,radical feminism)。激進女權雖然並非新鮮事物,源於70年代,但中國互聯網的激女則自有其脈絡,主要是受2019年開始在韓國出現的6B4T影響,6B4T指的是不和男人結婚、不和男人戀愛、不和男人發生性行為、不和男性生育、不消費厭女辱女品牌、單身女性互助不與已婚女性互助;脱束身衣、脱宗教、脱偶像、脱宅脱腐,總而言之,就是避開所有可能與父權制度產生交集的關係和情形,避免受到剝削,只在女性之間建立互助關係。除此之外,她們也反對插入式性行為(認為女性的性器官是陰蒂而非陰道,因此女性進行插入式性行為並不是為了性愉悅,而是履行生殖義務)、任何形式的化妝打扮、生活中和男性有任何關係以及跨性別。

2021年內地社交平台豆瓣大批封禁「激女」小組,卻陰差陽錯讓她們浮出水面,並很快膨脹,成為內地互聯網場域中聲量最大、最可見的女權主義思潮。原因之一,是因為她們的多數訴求無關公共領域或者法律政策,只是在私域用拒斥的方式捍衛自己身而為女性的利益、不要被父權社會剝削,所以對社會和諧未必有很大的殺傷力。粗暴點說,激女主張的就是,在父權當道的社會中,女性應當徹底自私、徹底清醒,不被滲透生活方方面面的父權思想洗腦、讓敵方得逞。

由此激女衍生出了一套「黑話」,比如說自願進入異性戀婚姻的女性是「婚驢」、願意進行插入式性行為的女性是「恆溫飛機杯」、透過化妝打扮或者其他方式讓自己在外表上看上去符合大眾社會審美叫做「服美役」(與Beauty practise相似,但更廣泛包括穿裙子和留長髮等所有讓女性生活不便的元素)。不難留意的是,雖然激女聲稱敵人是父權主義,但落到實際操作中,她們語言所針對的,卻是她們的同類:女性。

作為一名中年已婚婦女,在激女的語言中,我驚覺自己已經多次被開除「女權籍」,也許正是這個原因,當我聽到發生在特拉法加廣場的一幕不禁自問,am I qualified enough to get support or protection from my sisters?